返回

117后方指挥中心。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它捡起来,插进舰首的旗座里。旗面已经破了,只剩几缕残片,连风都兜不住。他看了那根空杆一眼,松开手。

    “陈铁军。”他背对着众人说。

    “到!大帝!”陈铁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喘。

    “清点伤亡。抢救伤员。旗舰后撤三十里,重新列阵。”张德华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是。”陈铁军应得干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大帝,您的手……”

    张德华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五根手指已经有些发黑,尤其是食指和中指,像被灵能反烧过。他把手翻过去,看了看掌心。那里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焦成暗色。他慢慢把手指弯起来,试了试力道。指根发僵,但还能握。他松开。

    “去办你的事。”他说。

    陈铁军没再问,转身跑了。甲板上还有未散的硝烟味,混着血腥和烧焦的灵金气。伤兵们一个挨着一个靠坐在船舷边,有人睁着眼,有人闭着眼,有人嘴里反复念叨着“赢了赢了”。张德华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说话。一个年纪很小的士兵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裤脚,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张德华停下来。

    “大帝,”那兵半张脸都是血,声音又细又抖,“我……我打中了一艘飞梭。”

    “看见了。”张德华说,“打得好。”

    那兵就笑了,血糊糊的嘴角咧开一道口子。张德华看了他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战舰外的太空里,太初军的残骸还在缓缓漂移,紫黑色的灵雾正被宇宙风一点点吹散。更远处,天圣文明的边境线在星海中露出一条极淡的弧,像一道刚刚合上的眼睑,暂时闭紧了。

    张德华是从旗舰甲板上直接过来的。身上的玄色劲装还没换,左肩焦黑,右手指节裹着半圈临时缠上去的止血绷带,绷带已被血浸成暗紫色。他一路穿过三道隔离灵幕,每道灵幕在他身前亮起又暗下,像三只依次闭上的眼。医疗中心特有的药气从走廊尽头涌过来,又苦又凉,混着消毒灵液那股刺鼻的酸味,直往鼻腔里钻。他步子很快,快得两个迎面走来的医护兵慌忙闪到墙边。

    “大帝,夫人她……”一个天机阁长老从门内出来,话没说完,张德华已经绕过他,推门进去了。

    何天紫躺在里间的灵石台上。她没睡,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发出浅青色柔光的灵灯。头发散在枕面上,黑发间那几十根白发比两日前更多了,从鬓角蔓延到耳后,像早来的冬霜。脸色白得发灰,连嘴唇都褪了色,只余唇心一线极浅的粉。天机令还攥在她左手里,指节泛青,不知道是冷,还是握得太紧。她听见门开,偏过头来,看见张德华,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那是个很小的动作,像在责怪他来得太急,又像只是伤口疼。

    “来了?”她说。声音很轻,气从齿间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张德华没应。他走到灵石台边,低头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眼白里还未褪净的淡青色光丝,像冰裂,从瞳孔边缘往外散。她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不动。张德华蹲下去,把右手搭在台沿,没去碰她。他怕自己的手太凉,也太脏。

    “医官呢。”他说,脸朝着门。

    一个穿灰白长袍的军医从门外小步跑进来,额上全是汗,手里捧着一面灵能探板,板面密密麻麻地浮着一串读数。他在离灵石台三步处站定,看看张德华,又看看何天紫,喉头上下滚了两下,才低头去看手里的探板。

    “说。”张德华说。

    那军医的手抖了一下,探板差点滑脱。他稳了稳,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回大帝。夫人元神、经脉、丹田均无明显外伤,头部也无积血。但是……”他顿了一下,像下面的话会要他的命,“夫人的寿轮在加速流失。生命力流失速度是常人的几十倍。我们从夫人体内提取到的残余灵能里,发现了一种极古老的……咒印。”

    张德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军医。他比军医高出一个头,满身的血腥气还没散,像刚从血池里爬出来。军医不由自主地退了小半步。

    “什么咒。”张德华问。

    “看不出来源,无法解析,更像是某种反噬。”军医把头埋得更低,“天机令是预知型法宝,按理说消耗寿元是可控的。但这次……这次消耗远超上限。加上前几次旧伤累积,夫人现在的情况,不是普通伤药能补回来的。”他吸了一口气,终于把最后一句说出口,“据推演,若不能及时找到解咒之物,以夫人目前寿轮流失的速度,恐怕……最多只剩三年。”

    张德华没动。他的脸在灵灯光下像一块僵硬的石头,连下颌的肌肉都没抽一下。可他的右拳在身侧慢慢收紧了。止血绷带被涨裂的指节撑开,血重新渗出来,顺着裤缝滴下去,在地板上洇开一点又一点。医疗舱里静极了,只有灵石台旁那台维生仪发出“滴、滴”的轻响,像在给这三年时间一下一下地读着秒。

    “三年。”张德华重复了一遍。

    军医不敢接话,只把头几乎垂到胸口。张德华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靠里的墙壁前。那是一面浅灰色的合金墙,嵌着两排控制晶片。他把右拳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拳头,拳面上血和灰混在一起,像裹了一层暗红色的泥。

    “张德华。”何天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很低,但清楚。

    他没回头。

    “别这样。”何天紫说,“我早知道了。天机令的债,我比谁都清楚。”

    张德华的肩膀动了一下。他听见她说“我早知道了”,像早就把这条命算好了价,像在等他从战场上下来,再把这张牌翻开。他看着她,第一次没有接她的话。

    然后他出拳了。

    没有灵能,没有法相。只是一拳,纯凭肉体,重重砸在面前的合金墙上。轰的一声,那墙像被巨锤砸中的冰面,以拳落处为中心,整面凹陷下去,裂纹蛛网般四散。舱内所有人都被震得晃了一下,一个医护兵手里的药盘哐当落地。墙壁最外层的合金板整块剥落,露出里面断掉的晶管和崩裂的支撑架。碎屑扬起来,像雾一样在张德华四周腾开。他收回拳头,骨节处已经没几块好皮了。血顺着墙上的裂痕往下流,分成好几道,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水。

    “太初。”他低声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带着血丝的闷雷。他盯着墙上的洞,眼睛红得发沉,“你动她,我灭你全族!”

    这句话在舱内来回撞了几下。没有人接。空气里,医疗药气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又冷又刺。何天紫躺在灵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青色光丝一点点暗下去,化成一片潮湿的雾。她想抬手,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铅。她只动了动手指,攥紧了天机令。冰冷的金属棱边嵌进她掌心,很疼。她用这点疼把自己钉住。

    “去传令。”张德华背对着众人,声音突然稳下来,像一盆烧滚的水被压了盖,“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我要天圣禁地所有线索摆到桌面上。”他停了一下,把头偏过来,只露出半张侧脸,“她能等,我不能。”

    军医和两个天机阁长老慌忙应声,先后退出舱门。门外的脚步声乱了一阵,很快又静下去。张德华慢慢转过身,走到何天紫身边,重新蹲下来。这一次,他用左手把她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

    “三年。”何天紫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够你把太初杀穿了。”

    张德华没说话。他伸手,把她额角的一根白发别到耳后。那根白发凉得像一根细铁丝。他的手指停在她耳廓上方,没有收回来。

    “我会找到办法。”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

    何天紫闭上眼,很轻地“嗯”了一声。天机令从她手里滑脱半寸,又落回掌心。她没再说话。呼吸还是浅,像睡着了一样。张德华蹲在床边,手一直没有放下来。医疗舱外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的大洞旁,一高一低,像被什么东西连在一起,又像各自都要被那洞吞进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