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筷子不停。周穗儿坐在他对面,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的表情。何成局又夹了一块,嚼了嚼咽下去,点点头:“可以。以后红烧肉就归你做。”
周穗儿眼眶一红,又要掉泪。赵麦穗在旁边啧了一声:“别动不动就哭!当家的夸你一句就哭,那骂你的时候怎么办?”周穗儿赶紧把眼泪憋回去,使劲点头。
秦舒云给何成局夹了一筷子青菜,问:“爷,方家今天来人了?”
何成局筷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巷口王婆说的。她说看见三辆马车停在春香楼门口,车上下来的都是短打汉子,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何成局心里叹了口气。柳花巷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他想象的还快。王婆那个老妇人,表面上是在巷口卖虾皮,实际上是整条巷子的耳朵和嘴。什么事经过她的嘴,一炷香之内就能传遍前后三条街。
“是方世宏。潮州方家的三当家。”何成局放下筷子,“跟梁敬斋一样,想拉我入伙。”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问:“爷怎么回他的?”
“没答应也没拒绝。和稀泥。”何成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过这事瞒不住。梁敬斋迟早会知道方世宏来找过我。到那时候,梁敬斋就会催我做决定。我必须在梁家和方家之间选一边——或者,找到第三条路。”
赵麦穗插嘴:“什么第三条路?”
“余府。”何成局说,“余保纯是广州知府,他如果站在我这边,梁家和方家谁也不敢动我。但要攀上余保纯这条线,光靠余思诒不够。余思诒是条泥鳅,滑不留手,他帮不了大忙。我得找机会接近余保纯本人,或者——接近余家另一个能说话的人。”
秦舒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余姚姚?”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四个小妾里,秦舒云是最聪明的,什么事都瞒不过她。他点了点头:“余保纯最疼这个小女儿。余姚姚要是对我有好感,在余保纯面前说一句,比余思诒说一百句都管用。”
“可是你怎么接近她?”秦舒云问,“余姚姚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一个青楼二当家,连余府的门都进不去。”
何成局笑了:“后天就能进去了。”
他把跟余思诒的约定说了一遍。秦舒云听完,眉头微皱:“送砚台这个借口太牵强了。余光倬是读书人,不会收一个青楼二当家的东西。到时候你砚台送不出去,人也见不到,白跑一趟。”
“砚台送不出去没关系。”何成局说,“我在乎的是进门的资格。余府的高墙,只要进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这趟去,就是去踩点的——看看余府的格局,听听下人的闲聊,摸清楚余姚姚的作息和喜好。这些消息才值钱。”
秦舒云想了想,点了点头:“爷说得对。第一趟进门,确实比什么都重要。”
晚饭后,何成局又去了周穗儿房里。阴阳缠绵决的修炼不能停,六阶之后气海扩大了一倍,同修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周穗儿现在已经不发抖了,虽然还是会脸红,但至少能坦然面对。何成局对此很满意——功法修炼需要的是配合,不是感情。
同修结束后,何成局照例到天井里站一会儿。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空气闷热,像是要下雨。水缸里的鱼不安地甩着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站在天井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梁敬斋给了他三天考虑时间。明天是第三天,必须给答复。方世宏今天突然出现,让这个答复变得更复杂了。如果他答应了梁敬斋,方世宏那边就会有麻烦。如果他拒绝了梁敬斋,梁家就会开始对付他。如果他谁也不答应,两边都会觉得他不知好歹。
必须选一边。但选哪一边?
梁家的优势是根基深厚,佛山冶铁是硬产业,手里有上千工匠和私兵。方家的优势是海上称霸,有武装商船,跟洋人关系密切,资金来源更灵活。两家都是庞然大物,春香楼夹在中间就是一只蚂蚁。
但如果这只蚂蚁身后站着广州知府呢?
何成局嘴角微微一翘。后天的余府之行,至关重要。
第三天,何成局没有等梁敬斋的人来。
他起了个大早,换上一件新做的青衫——秦舒云这几天连夜赶制的,袖口收得紧了些,穿上去利落很多。赵麦穗给他打了盆洗脸水,一边递帕子一边嘟囔:“今天又要去见什么大人物?”
“先去春香楼等梁家的人,然后跟余思诒进余府。”何成局擦了把脸,“晚上回来吃饭。”
“晚上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了!”赵麦穗冲他背影喊,“到底吃什么!”
何成局已经走出了院门。他的声音从巷子里飘回来:“红烧肉。”
春香楼今早来的人不是韩仲。
来的是个何成局没见过的人——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方脸阔口,左眉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低了一些。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系着皮带,脚踏薄底快靴,走路时脚下无声,显然是练家子。
他站在春香楼大堂里,背着手正在看墙上的字画。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何二当家?”
“是我。”何成局走到他面前,打量回去,“阁下是?”
“梁铁海。”对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梁家护卫队队长。梁铁山的弟弟。”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眯眯地拱手:“原来是梁队长。梁老爷让您来听答复?”
“对。”梁铁海面无表情,“老爷问你,三天到了,答复是什么?”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梁铁海倒了一杯。梁铁海没喝,依然站着。
“梁队长,”何成局喝了口茶,“昨天有个人来找过我。潮州方家的方世宏。”
梁铁海的眼睛眯了一下,眉骨上的刀疤跟着扭曲:“方世宏?他找你干什么?”
“跟梁老爷一样,想让我当眼线。”何成局放下茶杯,“开价是一条消息十两银子,值钱的另算。”
梁铁海沉默了几息,然后冷冷地说:“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想抬价?”
“不是抬价。”何成局平静地看着他,“是想告诉梁老爷——春香楼现在很抢手。方家想要,梁家也想要。我何成局只是一个打工的,谁都不敢得罪。所以我决定,谁也不投靠。”
梁铁海的表情变了。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
“何二当家,你最好想清楚。拒绝梁家的后果——”
“别急着动手。”何成局抬手打断他,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梁队长,我没说不给梁家办事。我只是说,我不投靠。这是两回事。梁家想要消息,可以。每条消息照方家的价,十两起步。一手交消息,一手交银子,公平买卖。但我不签死契,也不领梁家的月银,更不挂梁家的名号。我还是春香楼的二当家,不欠任何人。”
梁铁海盯着他,目光像刀一样在他脸上刮来刮去。何成局端着茶杯,不急不躁,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沉默维持了整整十个呼吸。
然后梁铁海忽然松开了腰间的刀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何二当家果然精明。行,你的话我会原原本本转告老爷。至于老爷怎么决定,那是老爷的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
“对了,何二当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打伤我哥的事,还没完。老爷罚他是老爷的事,我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以后在广州城里走动,小心别落单。”
何成局依然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多谢梁队长提醒。”他说,“不过我这人有个习惯——走夜路从来不走暗巷。要不梁队长也改改这个习惯?”
梁铁海冷哼一声,大步走出了春香楼。
何成局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跟梁铁海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但这不是今天最大的事。今天最大的事,是余府之行。
他整了整衣襟,让龟奴把预备好的端砚取来——一方老坑端石,品相中等,花了三十两银子。不算太贵重,免得余思诒起疑;也不算太寒酸,拿得出手。
砚台装进檀木盒,何成局夹在腋下,出了春香楼。余思诒的轿子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轿帘掀开,余思诒冲他招手:“上来上来!我跟我爹说今天带个朋友来家里坐坐,我爹说可以。你运气不错,今天家里有客,我爹心情好。”
“什么客?”何成局问。
“十三行的伍家。伍秉鉴。”余思诒随口说着,仿佛这个名字不值一提。
何成局的心跳停了一拍。
伍秉鉴。广州十三行的领头人物,传说中拥有两千万两家产的巨商,连洋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这样一个人,今天在余府做客。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钻进了轿子。
今天这一趟,注定不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