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火光。每一道火光闪过之后,都有片刻的寂静,然后才是闷雷般的炮声滚滚而来。他不知道关天培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广州城能不能守住,不知道这场仗打完以后春香楼还在不在。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把柳花巷里所有能撤的人都撤走了。她们在地窖里,有粮食,有水,有药,有绷带,有柳如烟那把琴,有唐玲没吃完的桂花糕,有彭幼楚碎掉的那个酒壶的残片。
“老范,你帮我去一趟观音巷。我让蝎子准备的那批粮食,有一部分还堆在猫儿巷仓库里,得在天黑之前运过去。观音巷地窖里住了春香楼所有人,加上巷子里的老弱妇孺,三十几口人,粮食不够。去仓库把粮食装船运到观音巷后巷的那个废弃码头,从那边搬进去,不会被英军的炮火波及。”
范老六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转身招呼三个徒弟跳上了船。然后他回头,隔着船舷朝何成局喊了一声:“二爷!你自己保重!”
小船滑入珠江,往观音巷方向驶去。何成局独自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虎门炮台上关天培的令旗在炮火中猎猎作响。码头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水师伤兵躺在担架上被抬回来,血从担架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他转身往回走。走过猫儿巷时,温瘸子的药铺已经关门了,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的几行字——“铺中有药材若干,若有急需者可破门自取。温某已赴观音巷,能救一人是一人。”何成局站在那张纸前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往柳花巷走。
巷子里已经空了。王老六的油条摊收了一半,油锅还架在炉子上,锅里的油已经凉了,凝成一层白花花的油脂。胭脂铺的门板被砸了一个洞,胭脂水粉撒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吴大娘已经被刘二背走了,门口只剩下一根歪倒的拐杖。
何成局走进春香楼。大堂里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龚文的算盘还搁在柜台上,柳如烟的琴谱还摊在琴桌上,唐玲的桂花糕盒子还掉在地上。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龚文的算盘,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归零。然后他走到后院,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撑竿稳了,槐树的枝条在炮火声中微微颤抖,但不再摇晃。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舅妈把他卖进春香楼的那天。她拉着他的手走了很远的路,从城北的棚户区一直走到柳花巷。他以为舅妈带他走亲戚,路上还给他买了一个烧饼。到了春香楼门口,舅妈让他坐在大堂里等着,自己上楼去了。他坐在那张陌生的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晃着两条腿吃完了那个烧饼。舅妈下楼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他叫了一声舅妈,舅妈没有回头。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后来才知道,他是被送到了一条虽然泥泞但能活下去的路上。这条路上有余三娘、有龚文、有八个性格迥异的姑娘、有四个把命交在他手里的小妾。这些人把他从一个十三岁的倒夜香少年变成了春香楼的二当家,从一个连内息都感知不到的凡人变成了武者四阶巅峰的高手。
何成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平静。这种平静不是暴风雨过后的宁静,而是暴风雨正中心那个风眼——四周是狂风暴雨,唯独中间这一小片天地是安稳的。他忽然明白了《阴阳缠绵诀》第四层“生死缠绵”的真正含义。不是男女之间的缠绵,是生与死之间的纠缠。他花了四个月时间纳了四房小妾,用阴阳交融巩固功法;花了三天三夜在佛山的废弃窑炉房里跟秦舒云面对面打坐,悟出了“共振”远比“强行冲关”更重要;又花了一整个月在三趟抢运的水路上奔波,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横跳。丹田里的内息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明悟中轰然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气海深处炸开了一片暖流。四阶巅峰的瓶颈应声而碎。
武者五阶。水到渠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层若有若无的白芒比之前凝实了数倍,不再是薄薄的气雾,而是隐隐有了某种锋刃的质感。五阶之后内劲外放的杀伤力提升了一个档次——隔着三寸厚的木板,他一掌能震碎后面的内脏。但他没有心情庆祝。虎门方向的炮声还在响,越来越密集,脚下的青石板路每隔片刻就会传来一次微弱的震颤。
何成局走进柳花巷的暮色里。王老六的油条摊、胭脂铺的碎玻璃、吴大娘的拐杖——这些他每天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此刻正在暮色中安静地等待。等着炮火停息,等着撤离的人回来,等着这条巷子重新响起叫卖声、划拳声、姑娘们的笑声。
他走进柳花巷后街,推开自家小四合院虚掩的院门。院子里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石桌上放着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赵麦穗的字帖被风吹翻了好几页。傍晚的光线洒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新抽的嫩芽在风中微微晃动。树下那根撑竿稳稳地扎在土里,纹丝不动。
何成局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屋里没有人,四个女人都在观音巷的地窖里。但他并不觉得孤单,因为石桌上那碟花生米还在,赵麦穗的字帖还在,晾衣竿上挂着的衣裳还在,厨房里周巧儿的围裙还在——一切都还在。只要人还在,东西还在,日子就还能继续。
他正准备转身去观音巷跟她们会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呼喊。
“二当家——二当家——”
是唐玲。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跑丢在哪里。她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断断续续地喊着说三娘让他快去观音巷,刘惠珍姐姐肚子疼得厉害,躺在地窖里直冒冷汗。
何成局脸色一变。他推开院门大步往外走,唐玲跟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继续喊——说是动了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