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船舷。他身后的船舱里堆着陈敬堂价值数千两银子的货,脚下的船底随时可能被暗礁撞漏。远处的英军烟囱还在缓缓往更远的海面移动——他们的目标是封锁珠江主航道,不会留意到几海里外贴着礁石偷渡的小渔船。两个时辰后,船安全绕过了英军巡逻区,重新回到了通往佛山的航线上。
船到佛山上岸点时已是深夜。霍天德亲自带了十几个铁匠学徒在河滩上接货,火把把整个河滩照得通明。卸货、清点、装车一气呵成,铁匠学徒们扛着一捆捆象牙和一箱箱香料往马车上搬,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常年干惯了的。
何成局靠在船舷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三趟货,全跑完了。一个月之内,一趟不少。
“二爷,”范老六走过来,声音沙哑,“货都卸完了。咱们是今晚赶回广州,还是在佛山歇一晚?”
“歇一晚。弟兄们都累坏了,明天一早走。”何成局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递给他,“这是这趟的工钱,按三倍的算。你跟徒弟们分了。”
范老六接过银子掂了掂,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推辞,只是把银子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对三个正在收拾缆绳的徒弟喊了一句:“二当家说了,这趟工钱按三倍算!明天一早回广州!今晚在佛山随便吃随便喝!”三个徒弟发出一阵欢呼。
何成局笑了笑。他坐在船舷上,看着霍天德的人将最后一箱香料搬上马车,才从怀里摸出陈敬堂给他的那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说好的一百两银子和潮州帮令牌,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八个字:“潮州的门,永远开着。”落款是陈敬堂那笔刀刻般的字迹。何成局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仰头看着佛山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河滩上的火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
何成局回到广州城是第二天傍晚。
柳花巷跟一个月前不太一样了。宵禁之后街上没了行人,两边的青楼虽然还开着,但灯笼少了一半,冷冷清清的。春香楼大门虚掩着,何成局推门进去,龚文正在算账,余三娘站在楼梯口跟张颜交代事情。看到他推门进来,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龚文直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椅子差点带倒,扶了扶眼镜又坐下,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颜从楼梯上三步并两步跑下来,围着他转了一圈,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之后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二当家,你黑了!也瘦了!厨房还有粥,我去给你端!”不等他回答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厨房。
余三娘没有迎上来,也没有多说话。她只是站在楼梯上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二楼走,走到楼梯拐角时说了一句:“账本在柜台上。”
何成局走到柜台前,翻开那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不在的这一个月里春香楼的每一笔开销和进账,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数字分毫不差。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严世藩的人来过一次,收了柳花巷的治安费。按你说的,没讨价还价,直接给了。他说春香楼是柳花巷的榜样。”
何成局看完字条,合上账本,靠在柜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一个月的三趟抢运总算跑完了。航线保住了,严世藩那边暂时稳住了,陈敬堂的货全部安全送到。春香楼在战云密布的广州城里暂时还有立足之地。他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张颜热粥的声音、龚文重新拨算盘的声音、走廊里唐玲偷吃桂花糕被刘惠珍发现时的笑声。这些声音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把手里的包袱搁在柜台上,跟龚文交代了两句,转身推开了春香楼的大门。
是时候回家了。
何成局推开春香楼的大门,走进柳花巷的夜色里。
巷子里很安静。宵禁之后的柳花巷跟白天判若两条街——灯笼灭了大半,两边的青楼都关了门,偶尔有几声狗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在石板路上回荡。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当,腰间的笑面虎短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个月的奔波,三趟抢运,无数次在英军巡逻艇和水师哨卡之间周旋,现在终于都过去了。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回家。
后街的小四合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何成局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桌上放着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旁边是赵麦穗的字帖,被夜风吹翻了好几页。堂屋里亮着灯,周巧儿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
“当家的回来了。”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晚上的月亮不错。
何成局在门槛上站了片刻。周巧儿瘦了些,眼窝微微凹进去,但精神还好。她左手掌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伤已经好了,但疤痕永远留下了。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放在椅子上,又帮他解了腰间那把笑面虎短刀靠在床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次。
“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巧儿。”何成局叫住她。
周巧儿回过头。
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这一个月辛苦了,说出口的却是:“粥里多放点葱花。”
周巧儿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何成局在堂屋里坐下,环顾四周。这间堂屋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靠墙的条案上摆着赵麦穗的字帖和沈小荷的花生米碟子,窗台上晾着秦舒云洗干净的毛笔,墙角叠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季衣裳,针脚密密匝匝,是周巧儿的手艺。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让他觉得比一个月前更沉了一些。不是变旧了,是变得更实在了,像是这座院子终于从四个月前那个空荡荡的陌生宅子变成了一个真正有人在等他回来的家。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麦穗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她今年十六,进门三个月,还是不太敢主动跟何成局说话。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当家的”,然后低下头,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听说你最近在给刘惠珍写回信?”何成局问。他听周巧儿说过,刘惠珍每隔几天会给赵麦穗写一张字条,上面是当天教的生字。赵麦穗每次都会认真回信,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从来没有漏过一封。
赵麦穗点了点头。
“拿给我看看。”
她转身回屋,捧出一叠整整齐齐的字纸。何成局接过来翻了几页,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是抄的生字,有的是她自己写的句子。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当家的出门小心。家里粥热在灶上,花生米剥好了,等你回来。”字迹比三个月前有力多了,“穗”字的禾木旁和右边终于比例对了,
第二十四章 抢运货物-->>(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