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二两。”
何成局眼睛都没眨:“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今晚的事,他们事后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范老六的嘴比死人的嘴还严。”蝎子站起来,“我这就去找他。酉时,三号码头,三条船,六个撑船手。”他掀开帘子走出去,走了两步又探头回来,“何二爷,今晚的事凶险不凶险?要是凶险的话,我得提前跟他们说清楚,免得临时腿软。”
“不凶险。”何成局面不改色地撒谎,“就是运几箱货,绕开官兵哨卡就行。”
蝎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但他没多问,缩回头走了。
干这一行的人都知道,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知道的就多了。知道的多了,命就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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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猫儿巷出来,何成局回了趟小四合院。
院门没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洗好的衣裳,周巧儿正坐在廊下缝补一件他的旧长衫。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落了一肩碎金。
“当家的?”周巧儿抬头,有些意外,“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回来看看。”何成局在石凳上坐下,“麦穗呢?”
“喝了药,刚睡下。”周巧儿放下针线,给他倒了杯茶,“昨晚上冻着了,今早起来就喊头晕。王大夫来看过,说是风寒,不碍事。”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不过麦穗身子本来就弱,我想着这几天让她多吃点好的,补一补。”
“你看着安排,要买什么跟龚文说,算公账。”
周巧儿抿嘴笑了一下:“当家的,你对她们俩真好。”
何成局没接这话,反问道:“小荷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还有点怕生。昨天我带她去街上买菜,她一路拽着我的袖子不放,跟个小孩似的。”周巧儿说起沈小荷,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姐姐的包容,“不过吃饭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我让她别这样,她说难民区里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改得了,日子久了就改了。”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周巧儿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针脚细密整齐,“当家的,我问你件事。”
“问。”
“你以后还会纳新的妹妹进门吧?”
何成局没否认:“会。”
“我知道。”周巧儿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再去难民区挑人,能不能挑个命苦的?不是说挑好看的不好,只是这世道,好看的姑娘在难民区活不长。能被你选中,等于是捡了条命。”
何成局看着周巧儿,忽然觉得这个跟了他三个月的女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行。”他说,“挑命苦的。”
周巧儿笑了,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何成局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东厢房看了一眼赵麦穗。她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脸有些发白,额头微微发烫。何成局伸手探了探她的温度,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是何成局,想要坐起来。
“躺着。”何成局按住她,“喝了药好好歇着。今晚让巧儿给你熬点粥,别吃油腻的。”
赵麦穗乖乖躺回去,声音细细弱弱地叫了一声:“当家的。”
“嗯。”
“我今天身子不舒服,不能练功……对不起。”
何成局愣了一下。这丫头生病了还在想练功的事。他替她把被子掖好,难得放柔了语气:“病好了再说。我又不急。”
赵麦穗点点头,闭上眼睛。何成局走出东厢房时,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是往上翘的。他赶紧把嘴角压下来——一个大男人,整天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成什么样子。
但他确实在笑。
午时刚过,何成局回到春香楼。
一进门就听见二楼传来争吵声。不是客人和姑娘吵架,是姑娘们自己在吵。
准确地说,是张颜和苏筱在对骂,唐玲在劝架,林函在角落里打哈欠,彭幼楚抱着酒壶看戏。
“我说了不是我拿的!”张颜的声音又尖又亮,在三楼都能听见,“我自己那对珍珠耳坠子好好地在匣子里锁着,我拿你的干什么!”
苏筱的声音比她低八度,但杀伤力一点都不弱:“我那对耳坠子昨天下午还在妆奁里,今天早上就不见了。昨天下午只有你进过我屋。我不是说你偷,也许是拿错了呢?”
“放屁!我是那种拿错东西的人吗?”张颜一拍桌子。
“你看你看,又拍桌子。”林函打了个哈欠,“上个月你也拍坏了一张桌子,从你月钱里扣的,忘了?”
“林函你给我闭嘴!”张颜和苏筱同时朝她吼。
唐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别吵了别吵了,要不咱们再找找?也许掉在哪个角落了——”
“找过了!没有!”苏筱抱着胳膊,“我那对耳坠子是翡翠的,值二十两。春香楼里谁不知道张颜前几天说想要一对翡翠耳坠子?”
张颜脸都涨红了:“我说想要就一定是偷你的?我还说过想要天上的月亮呢,你怎么不说我把月亮摘下来了!”
何成局站在楼梯口听完了全程。他没有上去劝架,而是转向柜台后面的龚文。
“老龚,她们吵了多久了?”
“一炷香了。”龚文连头都没抬,继续打算盘,“吵吧,反正这会儿没客人。”
“你不管?”
“三娘在楼上。她管得了。”龚文拨算盘珠子的手停了一下,“再说了,这种事一个月总要吵个两三回的。上回是唐玲偷吃了彭幼楚的蜜饯,上上回是林函穿了苏筱的新鞋子没还,上上上回是——”他突然不说话了,目光落在何成局身后。
何成局扭头,看见了彭幼楚。这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怀里还抱着酒壶,脸红扑扑的,走路有点飘。
“二爷,”彭幼楚凑过来,酒气扑面,“我跟你说——张颜没拿苏筱的耳坠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拿的。”彭幼楚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我昨晚喝醉了,去苏筱屋里找醒酒汤,看见那对耳坠子挺好看,就戴上照了照镜子。然后——然后就忘了摘,戴着睡着了。刚才被她们吵醒了才发现还在我耳朵上。”
她歪了歪头,露出耳朵上那对翡翠耳坠子。
何成局看了她半晌,然后转向龚文:“老龚,幼楚这个月喝酒超支了多少?”
“三两六钱。”龚文的回答快如闪电。
“从她下个月月钱里扣。”何成局说完,从彭幼楚耳朵上取下那对耳坠子,上楼去平息战争。
楼上,张颜和苏筱已经吵到翻旧账的阶段。张颜在数落苏筱三年前借了她一件披风没还,苏筱在控诉张颜两年前打碎了她一个胭脂盒。唐玲蹲在角落里,一脸生无可恋。
何成局走上去,把翡翠耳坠子放在桌上。
“幼楚昨晚拿的。她喝醉了,不是故意的。”
张颜和苏筱同时转头看他,同时开口——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害我们吵了半天!”
何成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她刚醒。昨晚喝多了,还在迷糊着呢。”
苏筱拿起耳坠子仔细看了看,确认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她瞪了楼下一眼,但嘴角已经有了笑意——毕竟耳坠子找回来了。
张颜却还在气头上:“不行,吵了半天,我嗓子都哑了。今晚我得多接一个客人赚回来。”
“你嗓子哑跟你多接客人有什么关系?你接客人又不是用嗓子——”林函话说了一半,被张颜一个靠枕砸在脸上。
何成局趁乱溜下楼。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经验就是——别掺和。姑娘们吵架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吵完了该吃饭吃饭,该接客接客,谁也不会真记仇。
他刚下楼梯,就看见余三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
“解决了?”她问。
“解决了。幼楚拿的,喝醉了忘了还。”
余三娘点点头,端着水果上楼去了。她从始至终没有参与劝架——因为她知道姑娘们之间的事,让她们自己吵出来反而更好。闷在心里才会闷出事来。
何成局走到柜台前,忽然觉得有些饿了。正想问厨房有没有吃的,就听见春香楼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
龚文的算盘珠子停了。
何成局的笑容也收了。
大门被推开。
来的是六个人。为首的是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蓄着三缕长髯,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再后面是两个护卫,腰间都挎着刀。
最后面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出头,穿着月白长衫,头戴方巾,一张脸白白净净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矜持和傲气。
何成局扫了一眼这几个人,心里就有了数——走在最前面的锦袍男人,看衣着打扮至少是个举人或者富商;那个年轻书生,八成是他的儿子或者门生;两个带刀的护卫,步伐沉稳,呼吸绵长,至少是武者二阶以上的练家子。
“几位贵客,”何成局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了讨好模式,腰也微微弯了几分,“快请坐快请坐。小翠!上茶!上好茶!”
他这变脸的速度让龚文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锦袍男人在靠窗的雅座坐下,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两个护卫像门神一样站在两边,两个家丁立在身后。
何成局亲自端着茶壶过来,殷勤地给他们倒茶:“这位老爷,这位公子,是来听曲儿还是喝酒?”
锦袍男人没说话,年轻人先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腔调:“听说你们春香楼有一位柳如烟姑娘,擅琴?”
何成局笑容更盛了几分:“公子消息灵通。如烟姑娘确实在我们这儿。不过她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只弹琴陪聊,不——”
“我知道什么叫清倌人。”年轻人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让她下来,弹两首曲子。弹得好,重重有赏。”
“是是是,我这就去叫。”何成局点头哈腰地退开,转身往楼上走。他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淡了几分,然后又迅速堆起来——因为柳如烟已经抱着琴站在二楼楼梯口了。
“如烟,有贵客,下来弹两曲。”何成局朝她招手。
柳如烟往楼下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年轻书生身上停了一秒。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抱着琴款款下楼。
何成局注意到她皱眉了,心想这丫头八成认识那个书生。但此刻不是问的时候,他亲自搬好琴桌,摆好琴凳,又让人点了檀香,搞得郑重其事。
柳如烟坐下,素手放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个音。
琴声很正。余韵悠长,绕梁不绝。连那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都忍不住瞥了一眼琴桌。
“公子想听什么曲子?”柳如烟问,声音清冷如常。
年轻书生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凤求凰》。”
柳如烟手指一顿。
何成局站在旁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停顿。《凤求凰》是一首情曲,按理说弹出来也没什么。但柳如烟的反应不太对——她耳根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害羞,倒像是某种压抑的情绪在翻涌。
“公子,”柳如烟的声音依然清冷,“《凤求凰》曲调高亢,适合琴箫合奏。单琴演奏少了韵致。不如换一首《梅花三弄》?”
年轻书生微微一笑:“我偏要听《凤求凰》。”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何成局赶紧打圆场:“如烟,公子想听什么就弹什么嘛。《凤求凰》你不是弹得很好?上次给潘老爷弹——”
柳如烟没等他说完,手指落在琴弦上,《凤求凰》的旋律便流淌出来。
弹得很好。技术上无可挑剔,每一个音都精准到位。但何成局听出来了——这是一首没有感情的《凤求凰》。柳如烟弹得很“干”,像是背谱子而不是奏曲,那种琴声里应该有的绵绵情意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年轻书生也听出来了。他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有发作,而是等柳如烟一曲弹完,鼓了鼓掌:“好,不愧是柳家的女儿。琴技犹在,琴心已失。”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何成局的笑容也僵了一瞬。柳家的女儿?这个书生知道柳如烟的底细。
“公子认识我?”柳如烟抬起头,直视对方。她眼神里那种清冷此刻变成了某种戒备。
“何止认识。”年轻书生端起茶杯,慢悠悠
第十四章 难民区的新人-->>(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