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掷地有声:
“所以,这位佟抚台无论心里多怕,无论外头打成什么样,他也断不会弃城而逃。
这一战,他只能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襄阳的坚砖厚土上,与咱们死战到底。”
公案上的灯烛爆出一朵灯花。
李过长长吐出一口气,按着顺刀的手指用力。
“末将受教。”
李过拱手抱拳:
“既是不肯退,那便照督师的方略办!”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掀开门帘,快步走入堂内。
“禀督师!总镇!西门外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汉子!”
亲卫双手呈上一封被汗水浸透、散发着怪味的小布包。
“这两人非说有十万火急的密信,要亲手交给荆门的主官!”
那小布包裹得紧实,外头缝着几道粗麻线,散发着泥污与汗渍混杂的酸馊味。
李过大步跨前,一手护在桌案边,半截顺刀顶出刀鞘。
“督师当心,提防建虏下作手段。”
堵胤锡摆摆手,抄起案头的裁纸小刀,挑断麻线,剥去外层油纸。
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字迹工整,通篇馆阁体小楷。
堵胤锡将纸面抚平,就着烛火细看,李过凑上半步,借着光亮扫视。
“启元以菲才受陛下之知,畀以郧台。
甲申神京陷落,援绝路断,为一城生灵计,不得已权宜从虏,偷生负国,罪不容诛,每念及此,中夜泣下。
近闻乘舆返跸金陵,王师北指,九江、济宁大捷,又传颁《北伐征虏诏》,凡陷虏吏民去逆效顺者悉赦前罪。
郧阳士民闻之,莫不东向思汉。
惟郧阳僻在秦楚之交,音信隔绝,诚恐奸人伪传诏旨,诱阖郡于不测。
敢请台下明示:诏书果出御笔否?
赦罪是否遍及降附文武、不追既往?
若率郧阳反正,官属兵民一体叙录?
郧阳当北路要冲,城内有精兵万余,粮草尚足。
若大军克期攻城,启元当尽起境内之兵扼均、房诸隘,断关陕之援。
但须先定师期,庶可协同举事。
启元受国厚恩,宁甘异族?只以名节既亏,惧不见察。
若得明诏自新,即日易帜归正,效死前驱。临书惶悚。”
公堂内一时无声,穿堂风拍打着窗纸。
李过看完,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这徐启元,老子还当他是根硬骨头。
结果阿济格一到,他倒麻溜地剃了头。
如今看王师声势大,又念起大明的好来了!”
堵胤锡将信纸按在案头。
“申北都倾覆,天下汹汹皆以为大明已亡,加之阿济格大军压境,他为了保全一城性命,借‘存续生灵’之名顺水推舟降了虏。
可他没想到,天子不仅在南都重整乾坤,更是一路收复江淮,如今北伐之师已经打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李过冷哼出声。
“他这字里行间,句句哭诉委屈,骨子里全在打小算盘!
问诏书是不是御笔,问降官给不给叙录,还要咱们先定下攻打襄阳的师期!
他这是既怕朝廷翻旧账砍他的脑袋,又怕建虏势大回过头来踏平郧阳。
他想两头下注,把咱们当傻子耍呢!”
堵胤锡微微点头。
郧阳僻处秦楚咽喉,四面环山。
天子颁下的《北伐征虏诏》,在各省传檄而定,但在建虏控制严密的湖广北部,官道封锁,驿站断绝。
这诏书多半是靠着行商走贩夹带在货物里私下流传。
徐启元突然见着了诏书,又见着北伐营连下荆州、荆门,心里自然翻江倒海。
他怕王师打过来,清算他这个剃发降虏的逆臣。
他也贪,若是真能趁着大军合围襄阳之际反正,立下一桩“断虏归路”的奇功,不仅一身污名尽洗,还能重新做回大明的中兴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