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衙门的公文一道紧过一道,逼着郧阳三日内全部剃发。
迟疑半步的,按通贼谋逆论斩。
冰凉的剃刀贴着头皮刮过去,发丝落地。
不仅头发没了,这几十年的经义、名节,全被踩在了雪泥里。
他忍了,王光恩忍了,满城百姓也忍了。
大家顶着光头,像狗一样蜷着过日子,骗自己说大明气数已尽。
现在,这纸《北伐征虏诏》平铺在桌面上。
大明未亡,天子垂拱。
徐启元把脸埋进手掌里。
“抚台?”
王光恩急得直搓手掌。
徐启元把手放下来,眼眶里布满血丝。
“光恩,咱们当过一次叛臣了。”
徐启元扯了扯后脑勺的辫子:
“天下人在背后怎么骂咱们的,你耳朵里没听过?”
王光恩咬着牙:
“那是为了活命!咱们已经守的够久了!朝廷没援军,没粮草,让咱们怎么守!”
“是,为了活命。”
徐启元惨笑两声:
“可如今要是南边打过来,咱们再换上明军的号衣,在江南朝廷眼里,咱们成什么了?
朝秦暮楚的降贼!两姓家奴!”
王光恩霍然站起,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大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脸面?
能活着才行!末将就问你一句,荆州没了,要是襄阳也保不住,咱们到底跟着鞑子卖命,还是迎王师?”
“迎王师?”
徐启元盯着他:
“要是大明只是一时得手呢?或者是流贼扯着大明的旗帜招摇撞骗呢?”
王光恩一时间愣住。
“要是侥幸拿了荆门,清廷转头从河南、陕西调集大军压过来呢?”
徐启元的声音沉了下来:
“咱们要是反了清,清军一回头,郧阳第一个被碾碎。
到时候阖城上下,鸡犬不留!咱们死不足惜,全城的百姓全得填进坑里!”
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也是深渊。
选错一次,丢了名节;再选错,就是万丈深渊。
良久,徐启元直起腰,伸手把桌上那张抄录的诏书叠整齐,压在铜镇尺下头。
“不能盲动,也不能死等。”
徐启元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
王光恩眼底亮了一下:“抚台有主意了?”
“去探虚实。”
徐启元提起笔,蘸透浓墨:
“挑两个你营里最妥当的亲兵,扒了号衣,换上采药人的破棉袄。
绕开襄阳官道,从保康的大山里钻过去,摸到荆门城下。”
王光恩凑上前:“送口信?”
“老夫写亲笔信。”
徐启元笔尖落在纸上,落笔极重:
“让他们把信缝进裤裆棉絮里,亲手交到荆门的主官手里。”
他手腕不停,一行行小楷落在纸面:
“信里写明,郧阳城内有精兵万余,粮草尚足,只因昔日隔绝不通,误降虏廷。
今知王师北伐,日夜翘首以盼。
若朝廷当真既往不咎,准予反正,郧阳愿为前锋,出兵切断襄阳通往南阳的退路!”
王光恩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抚台,咱们也没这么多兵马啊。”
徐启元并未解释,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告诉那两个亲兵,进得去荆门,先看城头到底是哪路人马!
要是大顺的贼寇,信就烂在肚子里,掉头回城;
要是朝廷主官,再把信递上去!”
他抬起头,逼视着王光恩:
“人你亲自挑,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落到巡抚佟养和的耳朵里,不仅你我人头落地,这满城上下,全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王光恩抱拳,指骨捏得咔咔响:
“抚台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