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间急速聚拢,转瞬便化作了一名唇红齿白的清秀童子。
这童子头戴白羽冠,身披鹤氅,眉心一点朱红,神情又急又怒,俨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如今白鹤楼已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法度稍有差池,便可能牵连整个真界。
这等时候,竟还有人敢妄动楼中根本,他自然急得恨不得扑下来啄人。
可当他气势汹汹地掠至近前,看清了陆倾桉身后那轮流转的黑白道轮时,满腔怒意忽然凝在了脸上。
“皇……皇地祇?”
白鹤童子呆了片刻,慌忙落下云头,朝她深深一拜:“小童拜见皇地祇!”
陆倾桉没有受这一礼,向旁边让开半步,有些疑惑:“你认得我身上的神藏?”
白鹤童子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茫然。
“小童不知。”
他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回答不对,赶忙补充道:“方才见到尊驾法相,小童心底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了这个尊讳。”
“说不清是小童自己认得,还是这白鹤楼残存的法度认得。至于这称呼究竟源起何处,小童实在记不起来了。”
许平秋听见那个称谓,心中也微微一动。
他曾在古籍中读到过一句话,修礼地祇,谒款天神。
所谓地祇,便是指社神,江山社稷中的那个社字,说的也是这一位。
当然,这位还有个更家喻户晓的称谓,皇天后土中的后土。
原来,那位阴阳大天尊,便是后土吗?
是了,难怪阴阳神藏对这阴司法度有着统御之权,后土皇地祇,执掌阴阳,长育万物。
幽冥之事,本就是源于这位。
陆倾桉倒是没许平秋想得那般深远,她略一思索,直接问起了眼下最要紧的事:“这白鹤楼如今,便是由你主事?”
“是,也不是。”
面对陆倾桉的问话,白鹤童子显得尤为拘谨,恭恭敬敬地回禀道:“小童乃白鹤楼法度所化,只承了楼中一点灵性。”
“昔日法度齐全,阴曹鼎盛之时,小童尚能代行诸司之职,居中调度还江群鹤。可如今这楼体破损严重,小童的记忆与权柄十去七八,眼下能做的,只能勉力维持群鹤不灭。”
谢晃斌不知何时已经飘了回来,腰下那蓬阴云松散地摊开,整个鬼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搭话道:“哟,这怎么还聊上了呢?”
许平秋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不忙了?”
“有正主来了,我还忙什么?”
谢晃斌朝他摆了摆手,“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吧。先说好,我记忆不全,只是七鬼幽生的一部分。看样子你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你。”
“……你不会是死到这里来的吧?”
许平秋感觉自己有很多问题想问,可话到嘴边,只剩下这一句。
主要是这位御鬼一脉的大长老,人实在有点太神了。
好端端肉身成圣的路走到了头,非要另辟蹊径玩尸解,一把给自己转职成了鬼修。
当了鬼还不消停,又捣鼓出一门《七鬼幽生之术》,简而言之,就是开七个小号各自轮回历练,等练得差不多了,再合成一下,试图借此突破洞真。
“是啊!我要是不死,怎么能排进这白鹤楼里呢?”
谢晃斌点头点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他这门术法,本就要在真界的诸般轮回里跑区。
结果这个小号排进白鹤楼后,没曾想队伍越排越长,抬头一看,白鹤楼都快爆了。
他一个业内人士,实在不好意思继续装死,只能出来搭把手。
“那你就在这里硬扛?”许平秋下意识问,“不找一下老登吗?”
“找道君有什么用?”
谢晃斌反问:“你是道君,你有用吗?阴曹有阴曹的法度。没有阴冥权柄在手,道君下来,位格压着阴世,只会给这片残缺阴曹平添压力。”
许平秋觉得好像也是。
这种事找截云道君确实不顶用。
老登虽然人阴了点,但一身雷法那叫一个纯阳至刚,嘎嘎辟邪,真请他老人家下来,那倒是什么都不用担忧了。
因为全都魂飞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