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内不少人脸色一变。
皇帝却笑了笑。
“吵架桌?”
陆寻点头。
“百姓憋了很多话。”
“你给他一张桌,他就敢说。”
“这是好事。”
“但他说完,没人查,没人答,没人办。”
“那就是坏事。”
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案。
“所以?”
陆寻道:
“所以问桌要有三条规矩。”
“第一,只问能当场核的。”
“第二,只问能写清楚的。”
“第三,只问官府能接住的。”
京兆府官员忍不住道:
“若百姓问别的呢?”
陆寻看向他。
“那就登记。”
“告诉他,这张桌今日不办这个。”
“若事大,另交京兆府。”
那官员皱眉。
“百姓未必愿意。”
陆寻道:
“所以一开始就要写清。”
“这张桌问什么。”
“不问什么。”
“别让百姓排半天队,最后你说不归我管。”
这句话一出,京兆府官员闭嘴了。
因为这种事,京兆府常干。
排队半天,不归我管。
百姓最恨的就是这句。
皇帝看向太医院孙医官。
“问药桌呢?”
孙医官立刻出列。
“陛下,药不可乱问。”
“民间病症复杂,药性相克,若百姓拿方来问,或听旁人乱改,恐出人命。”
陆寻点头。
“孙大人说得对。”
孙医官一怔。
又认?
陆寻道:
“所以问药桌不看病。”
“不改方。”
“不开药。”
“只问药。”
孙医官皱眉。
“何意?”
陆寻道:
“比如黄连。”
孙医官眼神一动。
陆寻继续道:
“京城黄连近来涨价。”
“药铺说南边雨多,药材受潮,损耗大。”
“那问药桌第一日,就只问黄连。”
“哪家卖多少。”
“好货多少。”
“次货多少。”
“受潮的能不能卖。”
“霉坏的敢不敢混。”
孙医官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就不是乱看病。
这是查药材。
他懂。
太医院也能做。
陆寻看向他。
“问药桌上,必须有懂药的人。”
“像孙大人这样的人。”
孙医官脸色缓和了不少。
陆寻又补一句:
“也可以派太医院年轻些、站得久些的人。”
孙医官:“……”
殿内有人低头笑。
皇帝也笑了一声。
“孙医官年纪大了?”
陆寻立刻低头。
“草民是觉得,老人家辛苦。”
孙医官哼了一声。
却没生气。
因为陆寻说得不算错。
他确实站不了一天。
皇帝道:
“问药桌,不看病,只问药价、药真伪、药等级。”
“这条记下。”
小内侍立刻落笔。
工部官员这时出列。
“陛下,那问炭桌呢?”
陆寻道:
“问炭比问药简单些。”
“炭能称重。”
“能看湿不湿。”
“能看掺不掺土。”
“冬日若设,可以先问三样。”
“斤两。”
“湿炭。”
“掺假。”
工部官员点头。
“可行。”
陆寻道:
“但问炭桌不问天冷不冷。”
工部官员一愣。
殿内几人也愣住。
陆寻解释:
“百姓说天冷,官府不能让天暖。”
“但百姓说买的炭少斤两、湿得点不着、掺土烧不热。”
“官府能查。”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笑意更深。
“问炭不问天。”
“这话倒好记。”
青竹若在,肯定已经写下了。
陆寻心里想着,嘴上没敢说。
皇帝又问:
“工钱呢?”
殿内安静了些。
这才是最麻烦的。
工钱牵扯雇主、工人、脚夫、短工、长工。
很多没有契约。
更没有小票。
陆寻没有立刻说能。
而是摇头。
“问工钱桌,暂时不能乱设。”
京兆府官员皱眉。
“为何?”
陆寻道:
“因为多数工钱没有票。”
“没有契。”
“没有旁证。”
“工人说没给。”
“东家说给了。”
“桌上当场验不了。”
“若硬问,就会变成吵架。”
皇帝点头。
“那不管?”
陆寻道:
“不是不管。”
“先立票。”
“凡码头、官仓、官府雇短工,先用工票。”
“写明几日、多少钱、谁雇、谁领。”
“有了票,再设问工钱桌。”
“先有凭据,再问欠没欠。”
殿内几个官员脸色都变了。
这话听着简单。
但若真做,就是把许多糊涂账逼成明白账。
尤其是官府雇工。
过去有多少脚夫被拖欠工钱,没人说得清。
若先立工票,那以后想赖就难了。
皇帝眼神微深。
“先在官府雇工里试?”
陆寻点头。
“对。”
“先别碰全城。”
“先从官府自己用的人开始。”
“官府自己都写不清楚,就别让百姓信。”
文华殿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有点重。
但皇帝没有怒。
他看着陆寻,缓缓道:
“这也是你说的,先问官府能接住的?”
陆寻点头。
“是。”
“能接住,再往外推。”
“接不住,别摆。”
皇帝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贪功。”
陆寻很诚实。
“贪不起。”
“摊子铺大了,最后挨骂的可能是草民。”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声。
皇帝也笑了。
“你还知道怕骂?”
陆寻点头。
“怕。”
“怕掉脑袋,也怕挨骂。”
皇帝笑着摇头。
“行。”
“那就照你说的。”
“问药桌,先问黄连。”
“太医院、户部、京兆府同办。”
“问炭桌,入冬前再议。”
“问工钱,先从码头官雇脚夫立票开始。”
“不得一窝蜂摆桌。”
“不得无事揽事。”
“不得问而不答。”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众官神色都严肃起来。
不得问而不答。
这才是关键。
问桌一旦摆出来,就不能当摆设。
皇帝看向陆寻。
“陆寻。”
陆寻心里一紧。
又来了。
皇帝道:
“问药桌第一日,你去看看。”
陆寻还没开口,孙医官先皱眉。
“陛下,陆公子不懂药。”
陆寻立刻点头。
“对,草民不懂。”
皇帝看着他。
“朕没让你看药。”
陆寻心里更不安。
“那草民看什么?”
皇帝道:
“看他们有没有把话写得百姓能懂。”
陆寻:“……”
又是这个。
孙医官也愣住了。
皇帝继续道:
“赵大夫也去。”
陆寻眼神一动。
赵大夫去?
那就稳多了。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朕知道你怕赵大夫。”
陆寻低头。
“不是怕。”
“是什么?”
陆寻认真道:
“是尊重。”
皇帝笑了一声。
“行,尊重。”
“明日问药桌。”
“你坐着。”
“少说。”
陆寻:“……”
这话怎么连皇帝都会说了。
……
出宫时,赵大夫已经在偏殿等着。
听完皇帝的安排,他脸色很沉。
“问黄连?”
陆寻点头。
“嗯。”
赵大夫道:
“可以。”
陆寻有些意外。
赵大夫冷笑。
“老夫倒要看看,哪家药铺敢把霉黄连当好货卖。”
青竹在宫门外等着。
听完后,眼睛亮了。
“那明日我也去?”
赵大夫看她。
“你去做什么?”
青竹举起小册子。
“记。”
陆寻笑了。
“这次你可别乱闻药。”
青竹认真点头。
“我知道。”
“问药不看病。”
“问药不乱尝。”
赵大夫满意地点头。
“这句也记。”
青竹立刻记下。
陆寻看着她低头写字,又看了看宫门外的长街。
问米桌还没撤。
问药桌已经来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青竹抬头。
“怎么了?”
陆寻道:
“我忽然觉得,椅子该改名了。”
青竹问:
“改什么?”
陆寻想了想。
“问不完椅。”
青竹一愣。
随后笑出了声。
赵大夫面无表情。
“明日把‘坐稳少说’挂前面。”
陆寻:“……”
问不完就算了。
还要挂前面。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