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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五年的冬天过得实在很快,眼看着,离新年也就只剩下不到月余的光景了。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撕裂了官道上的风雪声。
渠胜骑在马上,在一群披坚执锐的亲卫护卫下,狠狠挥下马鞭,抽打在胯下那匹早已气喘吁吁的辽东大马上。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再次加快了步伐,溅起一片夹着冰渣的泥浆。
“哥哥,风雪大了,赶路难受得紧!不妨停下歇口气,吃些热的再走吧!”
身旁,同样骑着马的壮汉铁牛低声嘟囔,先是抱怨了几句这鬼天气,才提高声音劝道。
渠胜却没有回头,那张面如满月、平日里总挂着和善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与烦躁,冷冷吐出两个字:
“赶路!”
铁牛靠着两把板斧在乱世里杀进杀出,平日里向来是天老大他老二,但这辈子就怵渠胜这位哥哥,眼见他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也就不敢再多嘴,只能抓着缰绳闷头前行。
另一旁的徐安看着这一幕,心头无奈,只能转头对着身后的亲卫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咬牙跟上。
他知道,自家大帅这几天的心情,实在是差到了极点。
扬州之战满打满算,过去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可是。
只要一闭上眼睛,鼻腔里彷佛还能闻到扬州城头上那股熬煮人肉的腥臭味;耳畔还能听到城上城下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赤眉,也终究还是没能缓过那口元气来。
虽然大帅足够果断,在最后关头卖了东营,带着西营的核心精锐,借着夜色和黄巾乱起的空隙,像丧家之犬一样从暗渡逃回了江南,退守到了这丹阳郡。
但,伤筋动骨,终究是伤筋动骨。
而更要命的,是这江南的人心!
就在大军狼狈撤回丹阳,大军连一口热饭都还没吃上,连气都没喘匀的间隙。
丹阳郡内,竟然接连爆发了好几起叛乱!
而那些叛乱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些在赤眉军初下江南、占据丹阳时,对渠胜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大帅英明”,甚至主动献上金银粮草和族中女子的江南世家大族和地方乡绅!
这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想当初,渠胜为了学一学荆襄,为了在这江南水乡真正地扎下根来,建立一个稳固的割据政权,可谓是捏着鼻子,强压着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的不满,给了这些世家大族体面。
不仅没有像在荆襄,像一路南下时那样大开杀戒、天补均平,反而还委以重任,让他们协助安抚地方、征收钱粮。
结果呢?
平日里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也就罢了,扬州一战,赤眉军虽然侥幸逃回了江南,但却是损兵折将、狼狈不堪。
东营那数万精锐,更是全军覆没,成了官兵刀下的亡魂。
这帮丹阳城里的家伙一合计,眼看赤眉军折了锐气,伤筋动骨,连东营都被全军覆没,竟以为赤眉大势已去,朝廷大军渡江平叛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于是。
他们居然趁着大军未入城,只有大帅先带亲卫进城休憩的时刻,暗中串联,纠集了各家的家丁护院,甚至收买了一些城防兵力,悍然在丹阳城内举兵!
他们的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想要将堂堂赤眉之主生擒活捉,拿大帅的项上人头,去当做迎接朝廷王师过江、让他们这样曾投降反贼之人回归朝廷的敲门砖!
想起他们的所作所为,徐安也不由冷笑了一声,骂上一句“不知死活的蠢货”了。
他们的想法的确有可行性,只可惜这帮只知道首鼠两端的蠢货,想岔了一点。
扬州之战,对面的朝廷兵力,近乎是赤眉军的三倍!领兵的主将,更是常晟那种成名多年的大乾老将!
赤眉是在扬州差点被围死,是伤筋动骨才逃出来没错。
但。
那是大乾倾尽东南国力的精锐大军!
也是丹阳城里这帮连握刀都会手抖的废物,能碰瓷的?!
真当这几年,大军从荆襄的深山老林里杀出来,在这乱世的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是跟他们开玩笑的?!
丹阳城外那些偏远乡镇的叛乱,由于赤眉兵力收缩,或许一时之间还没有余力去管。
但丹阳城内的那场可笑混乱,仅仅只用了一夜的时间。
不,甚至都不到一夜。
便被缓过神来的赤眉精锐,以摧枯拉朽之势镇压了下去。
当钢刀架在脖子上,当看到自家豢养的那些所谓的“精锐私兵”被赤眉老卒像杀鸡一样砍翻在地时。
那些参与叛乱的世家家主们,终于看清了现实,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又开始痛哭流涕,又开始狼狈跪在地上磕头,甚至叫喊着愿意献出所有的家财、田契,只求大帅能饶他们一命。
可是,迟了。
徐安当时还苦苦劝诫,说江南士族多半互有联姻、同气连枝,若是大开杀戒,难免要和更多的江南世家交恶,彻底断绝了在这江南建立政权的文官根基。
可割据江南半壁江山、划江而治一朝梦碎的大帅,硬生生地被常晟两记老拳给锤了回来,损兵折将不说,连半点好处都没捞到,心头的憋屈和火气正好没地方撒,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他的话?
哪里还能管得上这些!
大帅红着眼睛,亲自下了屠杀军令。
如狼似虎的赤眉士卒踹门而入,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娇生惯养的世家女眷,被成群结队地送入了军营,成了将士们发泄战败怒火的玩物;而那些男丁,无论是七十老朽,还是三岁小儿,统统被拉到菜市口,扒皮抽筋!
全城大索,按着各家的族谱,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杀!
整整三天时间。
丹阳城里侥幸逃过当初破城之战的士绅官员们,几乎被杀了个干净,甚至于那些没参与叛乱的,也没跑掉,随着时间推移,眼睛都杀红了的士卒们甚至将目光投向了无辜的平民!
眼看着扬州之战的惨状似乎又要在丹阳上演,徐安浑身冰冷,他苦苦劝了几天,才算是得了一道止杀的军令,可又有什么用呢?这一轮叛乱和屠杀,已经把脸皮都彻底撕破了!
大帅已经再也不想跟这帮两面三刀的虚伪家伙,虚与委蛇半分了!
......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渠胜吐出一口白雾,身子随着马匹的奔驰而起伏,视线偶尔扫过官道两侧破败的村落,这里还是丹阳治下,人烟竟已断绝到这种程度,走上许久都不见几个行人,可见赤眉治理地方的本事到底有多差,想到这里,心情也就不免更差上几分。
其实,换了谁来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估计都得憋屈得不行。
毕竟,回想这一年多来的经历,简直就像是老天爷在故意捉弄他一般。
好不容易,赤眉涌出伏牛山,拼了老命才打下了大乾的南方重镇襄阳。
本以为,能以此为根本,占据整个荆襄九郡,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据一方。
结果呢?
顾怀抽冷子一脚,直接把他从荆襄给踢了出来!
搞得他渠胜,明明论资历、论实力,都能名正言顺地代替天公将军成为赤眉之主,结果一朝之间,就成了一支没有根基、只能四处流窜的流寇!
打南阳?打不下来,只能绕道江夏,一路风尘仆仆,直取九江,好不容易才攻下了丹阳,有了一个勉强能喘息的大本营。
当时,渠胜站在丹阳的城头上,看着那烟雨江南,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以为能就此蔓延向江南腹地,等到长安朝廷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方之主了。
他甚至想过,荆襄就给了顾怀便是,这江南鱼米之乡,难道不比荆襄那等四战之地要膏腴富庶得多?
可谁知道!
赤眉军的政治声誉,在这天下,尤其是这江南,已经烂透了!
“天补均平”的口号喊得越响,麾下的大军进攻得越是凶狠,那些掌握着土地、知识和话语权的官僚与乡绅阶层,就越是对赤眉军感到畏惧与排斥。
这直接导致了,江南的世家大族根本不想在这支“贼军”身上押注,那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更是宁可匆匆出逃,穷困潦倒,也不愿投靠府衙。
没有读书人处理政务,没有乡绅帮忙征收钱粮,赤眉军根本没法建立起一套从上到下的文官体系,也就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统治和税赋系统!
其实,渠胜不是没想过变通,他倒是想学一学顾怀在荆南的那些政治手腕。
比如,安抚士绅,恢复地方秩序,然后再向长安朝廷上表,名义上称臣,以此来洗掉自己身上的反贼恶名,名正言顺地治理地方。
可问题是--
学不了!根本学不了!
赤眉军,是以武立军的!
军队的规模和一场接一场的胜仗,才是赤眉能够安身立命、压住那些骄兵悍将的一切根本。
他麾下的那些士卒,越是精锐,就越是嗜杀暴戾,他们跟着他造仮,为的就是抢钱、抢粮、抢女人,为的就是把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老爷们踩在脚下!
如果这个时候,渠胜跑去告诉他们:弟兄们,咱们以后别信“天补均平”那一套了,咱们把刀子放下,去和那些咱们以前最恨的士绅官员好好说话,以后他们还要当官,你们见着他们还得行礼,就像造仮之前那样...
渠胜自己都怀疑,要是他真敢这么干,是不是要不了几天,这帮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士,就要在夜里冲进来一刀剁了他的脑袋,然后再搞个新的、愿意带他们劫掠的大帅出来?!
可即便如此艰难,在之前,渠胜觉得这死局还是勉强有希望解决的。
因为,荆襄那边,顾怀已经实打实地趟出一条路来了!
那些细致入微、花样百出的政令,他渠胜学不了,但照猫画虎,搞个差不多的框架出来,总归是可以慢慢来的吧?
荆襄那边的军队里,那些‘从事’在宣扬什么理念,赤眉这边的从事便跟着念什么就是了;军队的纪律纲领,基层的从事体系...反正能学的就照着搬。
实在学不会的,就让徐安因地制宜地改一改。
那时候的渠胜,心里憋着一口气:反正顾怀都能洗白成大乾堂堂正正的荆州牧,他渠胜,又有何不可?!
想是这么想的。
徐安日以继夜地查漏补缺,很多新的军令和政令,开始试着在丹阳周边推行。
本来,只要花个一年半载,慢慢磨合,这事儿说不定还真就让他给做成了。
然后...
然后刘武那个没脑子的蠢货,死在了中原。
东营残部一路南下,硬生生地把兜着他们屁股追杀的中原朝廷大军,给引到了江南!
没办法了。
刚刚种下的种子,还没发芽,就要被战火付之一炬。
渠胜只能孤注一掷,想配合东营打下扬州,彻底将朝廷的势力赶出江南。
然而划江而治的美梦,才刚刚做了一半。
就被常晟那个老匹夫,在扬州城下,
第三百二十四章 困兽-->>(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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