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那天拍完照之后奶奶坐在办公室里把榆树寄来的受助学生名单看了一整个下午。她拿着放大镜,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看,看到第三个名字时停住了——那个孩子姓于,籍贯写的是吉林榆树。
她用铅笔在旁边打了一个勾,说不急,慢慢看,这些名字要一个一个看完。那个姓于的女孩就是于小凤的孙女。现在她的遗物和奶奶四十年前的铅笔勾锁进了同一个铁柜子。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奶奶的笔迹——基金会成立二十周年,一九八二年秋。字迹清瘦有力,跟她在芝加哥钢铁合同备注栏里写的字一模一样。他突然想起奶奶在九十大寿那天跟于小梅视频连线时说的话。
“这些名字不会亏空,不会国有化,不会被任何人占。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后面都有一家子。被服厂那批女工的孙辈、曾孙辈,现在坐在教室里,有课本,有铅笔,有算盘。铆钉孔还在。”
于小凤是被服厂女工的后代,她的孙女上了名单,她的曾孙女现在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同一个“铁”字。一颗珠子拨下去的回音传了三代人才落定——但落定之后,第四代又拨响了。于小梅教的那些孩子里,将来也会有人当老师,在黑板上继续写那个字,金字旁写得特别大。
他把于小凤的遗物和照片一起锁进铁柜子,关上柜门。铜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轻轻响了一下,跟奶奶当年在秦皇岛仓库锁柜子时一模一样。
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拉响了汽笛,他想起奶奶说过的那句话——名单上的名字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她是对的。那份名单从三十七个名字变成了几百个,从几百个变成了几千个,现在还在继续往下写。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铅笔打的勾,每一代人的手劲都在那个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