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的手在发抖。他没有交,也没有撕,就那么攥着,指节发白。方文杰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伸着手,等了很久。最后马宝山的手松开了,几张残页掉在地上,方文杰弯腰捡起来,放进公文包的最后一格。
“全部封存。原件一件不许少。”方文杰转身出了签单室,对门口等着的护卫排长说,“马宝山扣留,明日移送军法处。转运站所有存根和新旧入库记录贴评审小组封条,未经军法处和评审小组联签任何人不得启封。”
他说完走到站台上,望向南满铁路延伸的方向。铁路的尽头是奉天——杨宇霆已经死了,但这条铁路线还像血管一样跳动着,日本人还在铁路附属地虎视眈眈,他要守住的不是一个转运站,是这条线上所有被杨宇霆撬松过的接口。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冷空气,走进了站台值班室开始登记第一箱封存档案。外面的雪停了,转运站的货场上那些木箱整整齐齐地码着,封条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当天下午,少壮派在军需处核查时发现天津日租界中转站的货已被转运哈尔滨,下落不明——而这些都是杨宇霆死后第二天就从天津港启运的。清单一列出来赵鸿飞骂了一句“日租界那帮人知道多少抢多少”。
赵鸿飞把军需处那摞残破的账本带回帅府偏房,于凤至正在核对从哈尔滨报回来的封存件。
于凤至把清单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拿起桌上那些从烧焦的纸灰里扒出来的残页。残页上的墨迹被火烤得变了色,但纸灰下的签单人名字仍能辨认。
她把残页按日期码好,打开铁柜子,取出周世昌的验货存根、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日租界转运备忘录,还有吉田秀夫在天津接头点的照片。她把这些原件一一摊在残页旁边。
“烧了账面烧不了存根。那些消失的药品和绷带不在军需处的账本上——在日本人的汇款记录里,在周世昌签字的验货单里,在哈尔滨转运站今天封存的签单里。账不从军需处查,从日本人那边往回查。吉田秀夫在天津的接头点现在还在运转,哈尔滨转运站的签单今天刚被封存——这两头对不上,失踪的货就藏在中间。”
赵鸿飞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残页上那些焦糊的字迹原本看着像死胡同,可被这句话点通之后,他忽然发现每一张烧过的纸都连着另一条线——日本人的银行、杨宇霆的旧部、哈尔滨的转运站,烧不掉的连接点全在于凤至的铁柜子里。
正月里的天短,傍晚又落了雪。闾珣握着刚写完字的纸跑出院门,在甬道上被姆妈拦住了。他想问娘今天的字写得好不好,但姆妈蹲下来拢住他的小手看了看,只说娘还在忙,让他明天再给娘看。闾珣回屋把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铁轮子挂在窗棂上被风吹得轻轻磕着木框,一声接一声,像是电报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密文。日本人的队伍又从附属地那边靴声霍霍地巡过去,帅府的墙头有雪簌簌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