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点头,上车走了。马车轮子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宴席的情报在一个时辰之内就报到了帅府。张学良把赵鸿飞叫进书房,关上门,把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靠在椅背上。赵鸿飞以为少帅要发火,但张学良只是一边低头翻看那些情报记录一边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嘲讽:
“每次想干对不起我的事之前,先请人喝酒——这是杨邻葛十几年的老习惯。上回在烧锅院召集冯国琨和周团长他们喝酒是为了搅黄评审小组的采购案,这回在自己公馆又请冯国琨喝酒,还是原班人马。他以为多请几顿酒就能把我架空了。”
赵鸿飞忍不住说了一句:“少帅,他拿整编委员会当棍子使——九票压你一个,太欺负人。这不是请客喝酒的事,这是把军务会的规矩当成他杨家的规矩了。”
张学良把那份酒宴名单放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整编委员会十七票,九票是他的,还有八票不是。冯国琨这票——上次在鞍具采购会上被维修记录堵了嘴,今天在酒桌上骂得响,可你仔细看,他整晚没提一句‘不干了’。”
赵鸿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鞍具案散会以后冯国琨拎着酒去杨宇霆公馆赔罪,被晾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那天奉天下了大雪,冯国琨走的时候马靴在雪地上踩出一排孤零零的脚印。从那一晚到今晚,冯国琨又上了杨宇霆的酒桌——可他在军务会上说话的嗓门,一次比一次低了。
偏房的灯还亮着。于凤至把谢苗诺夫上午从哈尔滨发来的电报和方文杰整理好的签单异常记录一起放进铁柜子里。孙参谋站在一边,压低声音把宴席情报汇报了一遍。
于凤至听完没说话,只是把哈尔滨转运站最近三天的值班人员排班表翻出来看——马宝山在交班簿上连续出现了几处事后涂改过的车号,涂改日期都在深夜换班之后。谢苗诺夫的人跟到了吉田在奉天日租界新登记的住址,那间屋子离河本大佐的办公地点只隔了一条街。
她把排班表放回柜子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让孙参谋带给方文杰:盯车号,别盯人。然后推门出了偏房。
闾珣还没睡。奉天三月的夜还带着凉气,他蹲在廊檐下,手里攥着一张纸。看见娘从偏房里出来,他从廊檐下站起来,仰着脸说:“娘,我今天写了个‘铁’字。”
于凤至低头看。纸上那个“铁”字的金字旁写得小小的,偏旁却占了大半个格子。最后一竖不是竖,是用力戳上去的一个点——纸被戳破了一个小洞,墨从洞里洇过去,在纸背面染了一个小黑点。
“为什么这一笔不是竖,是点?”
“因为写到后面手就没力气了。”闾珣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墨点,“娘你看,它自己就变成点了。”
于凤至把那只捏着笔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手指被夜风吹得有点凉,指缝里夹着刚才蹭上去的墨渍——不是黑的,是铁灰色,跟兵工厂那辆坦克在试车之后履带上磨出来的铁屑一个颜色。她把他的小手合上:“没力气了变成点也没关系——点比竖沉。铁不怕弯,铁怕碎。明天再写。”
闾珣点了点头,攥着那张戳破了一个洞的纸跑回了自己屋里。于凤至没有马上回偏房,站在廊檐下看着闾珣屋里熄灭的灯,铁柜子里那些涂改过的车号和吉田的新地址还等着她去排布,但她先让这一刻停在廊檐下。雪又飘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