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你是怕他吃回扣?”
“不是怕。是防。防住了,大家都好。防不住,出了事,大帅脸上也不好看。”
张作霖叹了口气,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行。按你说的办。你和他,双签字。”
于凤至站起来。“谢大帅。”
从正厅出来,走在回廊上,秋月在后面跟着,小声说:“少奶奶,杨宇霆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会不会记恨您?”
“他早就记恨了。不差这一回。”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闾珣正蹲在台阶上玩石子,手里攥着一颗光滑的鹅卵石,看见她就跑过来,把手举得高高的,踮着脚尖往她眼前送。“娘,你看!像不像鸡蛋?”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圆溜溜的,确实像。“像,哪儿捡的?”
“花园里!秋月阿姨说这是石头,不是鸡蛋——”他急了,手指指着那块石头的圆边用力比划,“可是它明明像鸡蛋!”
于凤至把石头还给他。石头落在他掌心,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怕掉了。“像鸡蛋,但不是鸡蛋,不能吃,收好。”
他把石头攥得紧紧的,说“那我留着看”,然后仰起脸来看她。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把那块石头举到她眼前,石头上细密的花纹在夕阳里泛着温暾的光。“娘你看,圆不圆?”
于凤至侧头看了一眼。“圆。”
石头被收回口袋里。她把他放下来,他又跑回台阶那边蹲着找别的石子去了。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谢苗诺夫送来了松花江大桥的第四版图纸,桥墩的位置按她的要求往左挪了五尺,旁边加了桩基。她把红笔拿起来在桩基深度上又圈了一个数,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杨宇霆今天在正厅里说“铁路是东北军的命脉,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这句话他自己大概说过就忘了,但她没忘。军需采购的双签字,今天在张作霖嘴里只是一句话,可她知道这条规矩迟早会从铁路延伸到枪管上。
她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写道:杨宇霆在委员会提查账,被当面驳。大帅定军需采购双签字,随口说以后军需采购要有个小组专门审,松花江大桥图纸第四版已到。
写完她搁下笔。张作霖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她要把这句话记下来,将来某一天,评审小组挂牌的时候,这张纸就是第一页章程。
闾珣在梦里喊了一声“娘”,含混不清的。她放下笔走过去,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手指细得像鸟爪子。她把他的手塞回被窝,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鸡蛋”,又嘟囔了一句“石头不是鸡蛋”,然后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她没有马上回书桌前。她站在床边看着闾珣的睡脸——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正厅里摊开账本的时候,其实心里最踏实的不是那些单据本身,而是她知道不管杨宇霆发难多少次,她都有东西可以摊在桌上。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给闾珣掖好,站起来走回书桌前继续看图纸。红笔在桩基深度上又圈了一遍。窗外打桩机还在响,一下接一下,像算盘珠磕在档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