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则缺了一角,印文只剩“兴业”二字。
“高泰祥盯着宫门,也盯着段氏宗宅。他以为朕每日烧香念经,就不会翻这些旧物。”
段祥兴把铜印拿起,摩挲片刻。
“可高氏忘了,段家做了这么多年国主,没剩兵马,仍剩几条旧路。”
朱无量低声道,“陛下要动兴业大人?”
“段兴业管铜器市集那边的矿料出入,常和匠户、商帮往来。他出门不扎眼,去铜器市集更不扎眼。”
段祥兴把铜印放回匣中。
“高氏见了,只会当他又去查矿税。天龙寺见了,也不会多想。”
朱无量迟疑片刻。
“若黄帮主不愿越过高家?”
“她若只想求稳,便会答应赵德全一贯半,带着银子回灌县。”
段祥兴看向佛案上的灯。
“可她没有。说明她不仅仅是来挣钱的。”
朱无量道,“灌县叶统辖敢收流民、练兵、开井熬盐,高泰祥若得知段家和灌县私下相接,必会动怒。”
“他早晚会动怒。”
段祥兴语气仍旧不急。
“蒙古使者来过三次,高泰祥每次都说只是纳贡通商。可建昌、会川的马匹去了哪里,铜矿换回的蒙刀又进了谁的私库,朕都看得清楚。”
他抬起手腕,佛珠轻轻碰在一起。
“高泰祥想借蒙古灭段,再自封为王。蒙古人想借高氏乱大理,再从北面压下来。两边都以为自己在用对方。”
朱无量听得喉咙发干。
这些话若传出去,佛堂外便会多出几十具尸体。
段祥兴却只是把经卷合上,又放开。
“朕没有兵,也没有钱。段兴智守着城防一角,动不得。天龙寺可护名分,却不会替朕冲锋。叔祖一灯大师远在中原,年岁已高,朕不能把大理的兴亡全压在他老人家身上。”
“灌县不同。”
“叶统辖有兵,有盐,有收拢流民的法子。灌县缺铜,缺马,缺药材,也缺一条能绕开宋廷和蒙古的南路。”
“段家有矿,有旧名,有几条山中暗道。双方若能换得来,就有活路。”
朱无量跪下,额头贴近地砖。
“陛下圣断。奴才这便去传话。”
段祥兴摆了摆手。
“不要用宫里的话。”
朱无量停住。
“兴业那边,只说城东铜器市集来了蜀中买主,手中有细盐,想换铜料和滇马。让他按商人的规矩去见,不提国主,不提段氏大局。”
“若黄蓉问起价格,先按市价报。若她问矿源,答三分留七分。若她问能否长供,让兴业反问灌县能否长供盐。”
朱无量一一记下。
段祥兴又补了一句。
“还有,派人去南门马市盯着。黄蓉若真在布局,她不会只看铜,也会问马。灌县要守山路,滇马比高头大马更合用。”
“奴才明白。”
“客栈那边不要靠近。”
段祥兴看了他一眼。
“高家、泰和号、恒昌商号、天龙寺,都会有人盯。咱们的人若掺进去,只会给黄蓉惹麻烦,也会暴露兴业。”
朱无量伏得更低。
“奴才记下了。”
段祥兴走回蒲团旁,却没有坐下。
他望着佛堂门缝外那一线暗光,停了很久。
“朱无量。”
“奴才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
“回陛下,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
段祥兴重复了一遍。
“你见过朕父皇病故那夜,也见过高氏把宫门换防。你该清楚,朕不是不恨。”
朱无量的额头贴在地上,没有出声。
“恨没有用。没刀的时候,伸手就是送命。”
段祥兴弯腰捡起木槌,放回木鱼边。
“现在,有人把刀鞘送到了大理城门口。至于刀能不能拔出来,要看黄蓉,也要看段家还剩多少胆气。”
朱无量领命退下。
段祥兴重新坐回蒲团上,他把那卷经书合上。
泥菩萨做了太久,是时候让外面的人知道,段家还没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