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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摆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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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如同没有实体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那黑暗的洞口。

    洞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甬道,狭窄逼仄,石壁湿冷滑腻,滴着冰冷的水珠。腐臭气息浓得几乎化为实质,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诡异地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甬道曲折,岔路极多,如同迷宫。但邱莹莹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或是身上有什么指引,在黑暗中毫不停顿,左拐右绕,迅速向下。

    越往下,空间逐渐开阔,但阴气也越发浓重刺骨。石壁上开始出现惨绿色的、自发磷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映得洞窟内光影幢幢,鬼气森森。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惨白的兽骨,看形状各异,年代久远。

    大约向下深入了百余丈,前方隐隐传来水声,以及一种低沉嘶哑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诡异声响。

    邱莹莹再次停下,隐匿在一块突出的钟乳石后,向前方望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顶垂落无数石笋,滴滴答答落下阴寒的水滴。洞窟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起波澜,散发着能将灵魂冻僵的寒意。水潭边,乱石嶙峋,而在水潭对面,靠近石壁的地方,生长着一小片不过丈许方圆的、色泽暗红近黑的怪异植株。

    植株无叶,只有一根根拇指粗细、蜿蜒如蛇的茎秆,顶端开着一朵拳头大小、形如骷髅头的惨白色花朵,花心处有一点幽幽绿芒明灭不定,如同鬼火。正是“幽冥鬼脸花”,炼制某些阴毒丹药或施展诡异咒术的罕见材料,只生长在这种汇聚地底阴脉的极阴死地。

    然而,此刻吸引邱莹莹目光的,并非这些鬼脸花。

    而是水潭边,那具残破的、仍在微微抽搐的躯体。

    看形状,那原本应该是一只“地穴岩蜥”,一种习惯生活在阴湿洞穴深处、皮糙肉厚、擅长钻地偷袭的低阶妖兽,成年后实力约相当于人类修士炼气中期。但这只岩蜥此刻模样极为凄惨——小半个头颅不翼而飞,断口处焦黑一片,仿佛被极高温瞬间灼烧碳化;坚韧的鳞甲和厚皮上,布满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狭长切口,切口边缘光滑,泛着诡异的冰蓝色,没有丝毫血液流出,反而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躯干部分更是有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前后通透,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枯萎的灰败色,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

    岩蜥尚未完全死透,粗壮的尾巴偶尔无力地拍打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显然已是弥留之际。

    邱莹莹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岩蜥尸体旁,散落着几块碎裂的、带着冰碴的鳞片,是它自己的。地面有拖曳和剧烈挣扎的痕迹。水潭对面,那几株幽冥鬼脸花附近,有几点尚未完全凝固的、颜色暗沉近黑的黏稠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甜腥气——是岩蜥的血,但颜色和气味不对,显然蕴含剧毒,且被阴寒之力侵染过。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岩蜥头颅那焦黑的断口,以及躯干上那枯萎的贯穿伤上。这两种伤势残留的灵力波动截然不同,前者暴烈灼热,带着一种纯粹的、毁灭性的穿透力;后者阴毒诡谲,充满了剥夺生机的死意。

    不是同一个人出手。至少有两方,在这里与这只地穴岩蜥发生了冲突。而且,从残留的灵力强度判断,这两方的修为,恐怕都远在炼气期之上,至少是筑基期的水准,甚至……更高。

    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潜入蜀山后山禁地边缘,只为争夺几株幽冥鬼脸花?不对,鬼脸花虽然罕见,但对筑基期以上修士而言,并非不可或缺之物,不值得冒此风险潜入蜀山。除非……

    邱莹莹的心,微微下沉。她想起入洞前看到的、被匆忙采摘的腐骨草痕迹,以及更早之前,在听涛小筑方向,那股一闪而逝的、滑腻阴冷的波动。

    此地不宜久留。

    她不再关注那垂死的岩蜥和诡异的鬼脸花,灵识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仔细探查着洞窟内每一寸空间,尤其是那些战斗痕迹和灵力残留最为浓郁的区域。

    忽然,她在水潭边缘,一块被岩蜥挣扎时尾巴扫到的湿滑岩石缝隙里,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岩石同色的暗沉反光。

    她身影微动,下一瞬已出现在那岩石旁,俯身,指尖捻起那点东西。

    是一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极不规则的……碎片。质地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碎片一面光滑,另一面刻着极其繁复细密的纹路,只是大部分纹路已经断裂、模糊。碎片本身黯淡无光,只有对着洞顶磷光苔藓的微光时,才能看到其内部,隐隐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暗红色脉络,时隐时现,仿佛有极淡的生命力在其中极其缓慢地流转。

    邱莹莹的指尖,在触碰到这碎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幽深的瞳孔骤缩,冰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震惊”的情绪裂痕。

    这纹路……这气息……

    虽然残缺不全,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但她绝不会认错!这是……“逆鳞”的碎片?不,不可能!那东西早已被镇压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碎裂了?

    无数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她的脑海。但长久以来磨砺出的冰冷心性,让她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她迅速将这片碎片收入腰间灰布袋。布袋表面鳞纹急闪,将那碎片残留的最后一缕极微弱的特异波动也彻底掩盖、吞噬。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发生的事,牵扯太大了!无论是那两股截然不同、却都强横阴毒的力量,还是这片意外发现的碎片,都指向一个极其危险的漩涡。蜀山的人随时可能被这里的战斗波动惊动——虽然战斗似乎结束得很快,残留波动也被刻意掩饰过,但未必能完全瞒过那些老怪物。

    邱莹莹最后看了一眼洞窟,目光掠过垂死的岩蜥、诡异的鬼脸花、漆黑的水潭,将这些景象死死印入脑中。然后,她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循着来路,向上飞掠。

    比来时更快,更急。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甬道拐角时——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虚幻、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奇异嗡鸣,毫无征兆地,自那漆黑水潭深处传来!

    嗡鸣声极其短促,一闪而逝。伴随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古老、带着无尽怨毒与威严的磅礴意志,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在深渊之底,极其短暂地……睁开了一丝眼缝。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但邱莹莹飞掠的身影,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周身那完美隐匿的气息,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冲击,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她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黯淡流光,冲出了洞穴,没入沉骨林浓密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阴影之中。

    洞窟内,重归死寂。只有水珠滴落潭水的滴答声,和那垂死岩蜥最后一下、微不可闻的抽搐。

    漆黑的水潭,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声恍若幻觉的嗡鸣与那股恐怖的意志,从未存在过。

    *

    听涛小筑。

    日头已过中天,阳光变得有些炽烈,透过老梅树并不茂密的叶子,在石桌上投下晃动的、明亮的光斑。李逍遥还躺在石桌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前,挡住过于刺眼的光线,另一只手垂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掉落的老梅树叶。

    他似乎在沉睡,呼吸均匀悠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旁边的云雾雉缩在墙角,大概是惊吓过度加上伤势疲惫,竟也耷拉着脑袋,打起瞌睡。

    一切都静谧得有些过分,只有山风永无止息地吹过平台,拂动他的发丝和衣角,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被风稀释了无数倍的、属于沉骨林方向的阴湿与甜腥。

    李逍遥搭在额前的手臂,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又轻轻叩击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没完没了……”他嘴唇微动,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梦呓。

    忽然,他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鸟虫鸣叫。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极高、近乎超声的震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山峦,穿过林木,穿过云雾,抵达这听涛小筑时,已经微弱到连最敏锐的灵觉都难以捕捉,更像是直觉层面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

    这震动,与他早晨感应到的那一丝滑腻阴冷波动,以及后来云雾雉带来的、带着鳞片腥气的草叶味道,隐隐呼应。而且,这震动传来的方向……似乎正在移动?从沉骨林深处,向着……蜀山护山大阵的更外围,或者说,向着某个特定的、薄弱的交界处移动?

    速度很快,非常快。而且气息极度收敛,若非他此刻躺在这里,心神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几乎与这片山崖、这片云雾、甚至吹过的风融为一体,恐怕也根本察觉不到这比蛛丝还细微的动静。

    是那个“东西”?还是那个采药的邱师妹?

    李逍遥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面具下,似乎有某种极其凝练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如同一柄藏在破旧剑鞘最深处的古剑,感应到了遥远彼方传来的、同类的锋鸣。

    他垂在石桌边捻着树叶的手指,停了下来。指尖那枚蔫头耷脑的梅树叶,叶梗处,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极其平直、光滑的断口,仿佛被世间最锋利的无形之物,轻轻拂过。

    叶片飘落,尚未沾地,就在掠过石桌边缘时,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蓬极其细微的、肉眼难见的绿色粉末,被山风一吹,消散无痕。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铛——!!!”

    一声与晨钟截然不同、充满了急促、尖锐、示警意味的钟鸣,猛然间自天枢峰顶炸响!钟声恢弘浩大,瞬间席卷过蜀山七十二峰,涤荡云海,惊起无数飞鸟!

    钟声连响九下,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高亢,到了最后,几乎化为撕裂耳膜的尖啸!九响之后,余音兀自在千山万壑间隆隆回荡,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与威严!

    警世钟!九响!

    有外敌侵入山门禁地!且绝非等闲!

    李逍遥搭在额前的手臂,终于放了下来。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半眯着、盛满醉意与漫不经心的眸子里,此刻清澈见底,映着头顶摇曳的梅枝与破碎的蓝天,深邃得看不见丝毫情绪,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他坐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他弯腰,从石桌脚边,捡起了那把扔在那里的、青黑色旧剑鞘的长剑。

    剑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他随手将剑挂在腰间,束紧的衣带将松垮的劲装稍稍勒出点利落的轮廓。

    他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面对着翻滚蒸腾、深不见底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下,那传来诡异波动和警世钟鸣的、蜀山山脉的深处。

    山风骤然猛烈,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束发的带子飞扬而起。

    他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流云都变换了形状。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紧张,更无平日里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惫懒。

    只有一片沉静。深不见底的沉静。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啧,”他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就不能让人……好好喝顿酒么。”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影已从悬崖边消失。

    不是纵跃,不是腾空,更像是悬崖外的云雾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只有那株老梅树,在骤然急促的山风中,枝叶摇晃,簌簌作响。墙角那只受伤的云雾雉,似乎被刚才那九响惊天动地的钟声彻底惊醒了,瑟缩着,将脑袋更深地埋进翅膀里,瑟瑟发抖。

    听涛小筑,空无一人。石桌上,只余一个歪倒的银壶,壶口残留着一线未尽的酒液,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转瞬即逝的微光。

    蜀山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风里带来的,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一股沉郁的、山雨欲来的土腥气。

    远处,天枢峰方向,无数道颜色各异的剑光冲天而起,如同逆飞的流星雨,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而凌厉的光网,朝着后山,朝着沉骨林,朝着警世钟鸣示的方向,覆压而去!

    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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