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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摆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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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总氤氲着一层极淡的、化不开的雾气,让人看不清真切情绪。

    “给我吧,陈师兄。”她声音也清清冷冷,像山涧溪流,“我今日的活计做完了,正有空闲。”

    陈师兄松了口气,连忙将玉牌递过去,又叮嘱道:“那两处地方虽还在山门禁制之内,但偏僻得很,偶有低阶妖兽出没,师妹你虽已引气入体,但修为尚浅,千万小心。尤其是炎阳坡,地火余脉躁动,午时前后最为灼热,避开那个时辰为好。”

    “多谢师兄提点,我省得。”邱莹莹接过玉牌,指尖与陈师兄的手一触即分,冰凉。

    陈师兄似乎还想说什么,看着邱莹莹平静无波的侧脸,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那……师妹早去早回。”说完,转身匆匆走了,似乎还有别的急事。

    邱莹莹握着微凉的玉牌,静静站了一会儿。曝露台上药香馥郁,远处梯田里,有高阶弟子在施展小诀,引动灵雨浇灌,蒙蒙水光映出浅浅虹彩。她看着,眼底那层雾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她转身,走向百草阁一侧专供执役弟子使用的简陋工舍。不多时,再出来时,背上多了一个半旧的竹编药篓,手里拿着一把专门用来采药的玉制药锄。衣裳还是那身粗布执役服,木簪绾发,除了背上药篓,腰间还多系了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她步履轻捷,沿着百草阁后的青石小径,向后山方向行去。路上偶尔遇到其他弟子,无论是正式弟子还是执役,她都微微垂首,侧身让过,态度恭谨而疏离。那些弟子或目不斜视,或点头致意,或眼中掠过一丝对她容貌的惊艳,随即又被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清气质挡回,无人与她攀谈。

    穿过一片竹林,人迹渐稀。小径变得崎岖,最终消失在茂密的原始林木之中。邱莹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百草阁的飞檐已被层层树冠遮挡,只能隐约听见极远处演武坪方向,传来早已变得稀薄断续的、集体练剑的呼啸声。

    她脸上恭谨柔顺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幽邃与冰冷。她伸出手,指尖拂过腰间那灰色布袋。布袋表面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鳞片般的纹路微光,随即隐没。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一动,并未沿着若有若无的兽径前往寒雾谷或炎阳坡,而是折向另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通往更加幽深偏僻处的小道。动作依旧轻盈,但步态已截然不同,像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林荫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林间只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山涧永不停歇的轰鸣。

    *

    后山,听涛小筑。

    日头渐高,光斑从老梅树的东边,慢吞吞地挪到了西边。石桌上趴着的人,也换了个姿势,从侧躺变成了仰面,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架在上面,靴子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晃荡。

    李逍遥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个扁平的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酒气混合着暖洋洋的阳光,熏得人骨头缝都发酥。他眯着眼,看着头顶被梅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几缕流云懒洋洋地飘过。

    “唉,无聊啊……”他拖长了调子叹息,银壶在指尖转了个圈,“昨儿赢了赵大眼三坛‘秋露白’,这家伙,输不起,今天肯定躲着不见我……灵兽园那绿毛鹦哥,骂人的词儿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没劲……后山瀑布潭里的银线鲈,是不是又肥了?可惜张老头看得紧,他那破鱼竿上居然下了‘金丝缠’禁制,抠门……”

    他自言自语,天马行空,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全是些鸡零狗碎、无关修炼、更无关天下苍生的琐事。

    正盘算着是去溪边摸鱼,还是上树掏鸟蛋,亦或是干脆再睡个回笼觉时,他晃荡的靴尖突然停住了。

    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

    是一种感觉。很轻微,很模糊,像是一滴冰水,悄无声息地滴进他这片被酒意和慵懒浸泡得温吞吞的识海边缘,激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不是演武坪方向那种规整的、带着蜀山特有凛冽剑意的灵气扰动。也不是丹霞峰百草阁那边,草木生灵自然散发的、温和的生机与药气。

    而是一种……滑腻的,阴冷的,带着某种原始腥气的波动。极其隐晦,一闪而逝,仿佛只是深潭底下的暗流涌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而且,这波动传来的方向……似乎离听涛小筑不算太远,就在后山更深处,那片连低阶执役弟子都很少踏足的、被称作“沉骨林”的原始荒僻之地。

    李逍遥依旧眯着眼,望着天,只是银壶停在唇边,没再往嘴里送。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醉醺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搭在屈起膝盖上的那只手,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两下膝盖骨。

    沉骨林?那地方除了些不成气候的阴秽之物,和少数几种喜阴的毒草,没什么值得修士惦记的。百草阁的执役弟子偶尔会去边缘采集,但也需结伴而行。刚才那股波动……

    他脑海里莫名闪过早晨在百草阁曝露台瞥见的那个背影。纤细,沉默,挽着袖子分拣药材,手指沾着泥,脖颈白皙。好像是姓邱?一个新来没多久的执役弟子。陈胖子早上咋咋呼呼,是说让她去寒雾谷和炎阳坡采药来着?那两个地方,跟沉骨林可不顺路,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一丝极其淡薄的疑虑,像水面下的气泡,刚要浮起——

    “噗啦啦啦!”

    一阵急促慌乱、夹杂着惊恐“吱吱”声的扑翅动静,猛地从平台外侧、云雾遮蔽的悬崖下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逍遥眉头一皱,这回是真的不耐烦了。他倏地坐起身,扭头朝悬崖边望去。

    只见一团灰褐色的影子,炮弹般从云雾里冲上来,速度快得带起呼啸风声。赫然是一只体型颇大的、羽毛凌乱的……山鸡?不对,是只“云雾雉”,后山特产的一种低阶灵禽,肉质鲜美,尤其煲汤一绝。但这只云雾雉的状态显然不对,平日里这种鸟儿虽胆小,飞起来却飘逸灵动,此刻却是歪歪斜斜,一只翅膀似乎受了伤,胡乱扑腾着,长长的尾羽秃了好几根,漂亮的翎毛沾着尘土草屑,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满是惊恐。

    它慌不择路,冲出云雾,一眼看见平台上有人,“吱——”地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拼命扑腾着剩下的好翅膀,竟一头朝着李逍遥……身后的屋舍窗户扎去!

    “哎!我的窗户纸!新糊的!”李逍遥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滑腻阴冷的波动了,手里银壶一扔,身子也没见怎么动,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滑到窗前,伸手一捞——

    动作看似随意,甚至有些笨拙踉跄,却恰好在那只吓破胆的云雾雉即将撞上蒙着素纱的窗棂前,一把攥住了它的脖子。

    “吱——!”云雾雉被他捏住,徒劳地蹬着腿,另一只受伤的翅膀无力地拍打。

    “啧,慌什么?见鬼了?”李逍遥拎着这肥硕的鸟儿,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亮,“哟,还挺沉,够炖一锅好汤……嗯?”

    他目光落在云雾雉受伤的翅膀和秃了的尾羽上。伤口不像是野兽利爪撕裂,倒像是被某种锐利的、带着细微倒钩的东西刮过,羽毛断口参差。几片沾在伤口附近的草叶,颜色是一种不祥的暗沉墨绿色,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混合了腐朽与腥甜的气息。

    这股气息……

    李逍遥那双总是半眯着的、醉意朦胧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一丝缝隙。漆黑的瞳仁深处,仿佛有极其遥远的星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快得根本无法捕捉。

    他将云雾雉拎到眼前,鼻子凑近那伤口处的草叶,仔细嗅了嗅。

    腐朽……腥甜……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分辨的、冰冷的、带着鳞片摩擦感的腥气。

    不是沉骨林那些低级阴秽之物该有的味道。更像是……

    他抬眼,望向云雾雉冲上来的悬崖下方。云雾翻滚,深不见底。但那云雾深处,刚才那一刹那感应到的、滑腻阴冷的波动传来的大致方位,似乎与这倒霉雉鸡窜上来的方向……隐约重合。

    巧合?

    李逍遥眨了眨眼,眼底那丝锐利的光芒瞬间消散,又恢复成那副没睡醒的惫懒模样。他松开手,把兀自挣扎的云雾雉丢在脚边。

    “算了,看你吓得这怂样,肉怕是也酸了。”他嫌弃地拍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然后冲着那惊魂未定、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雉鸡挥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儿去,别弄脏我的院子。炖汤?啧,还得拔毛放血,麻烦。”

    云雾雉似乎听懂了,连滚带爬地扑腾到院子角落的梅树下,缩成一团,再不敢动。

    李逍遥走回石桌边,捡起掉在地上的银壶,晃了晃,发现酒已洒了大半,心疼地咂咂嘴。他仰头将壶底残酒倒进嘴里,抹了抹嘴角,又躺回石桌上,恢复成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姿态。

    只是,他望着云海的目光,不再完全涣散。指尖在冰凉的青石桌面,无意识地,轻轻划拉着一个毫无意义的、凌乱的图案。

    沉骨林……异常波动……受伤的云雾雉……还有那不该出现在采药路径上的、清冷沉默的执役女弟子……

    “呵。”他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含混不清,带着酒意,“这蜀山……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翻了个身,把后脑勺重新留给悬崖和云海,也留给那深不可测的、可能潜藏着未知变故的后山深处。

    阳光暖洋洋地晒着,酒意重新上涌。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管他呢……天塌下来……有掌门师伯顶着……有各位长老顶着……有关我屁事……”嘟囔声越来越低,渐至几不可闻。

    老梅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

    邱莹莹的身影,如同融入林间的幽影,在莽莽苍苍的后山深处无声穿行。

    她并未施展任何遁法,脚步落在积年的腐叶与湿滑苔藓上,轻若无物,连最细微的声响都未曾发出。腰间那灰色布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表面不时流过一抹黯淡的、鳞片状的微光,将她周身本就微弱的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仿佛她本身就是这阴暗森林的一部分,一截枯木,或是一缕游移的雾气。

    越往深处,林木越发高大密集,虬结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光,只有零星的光柱刺破浓荫,投下惨淡亮斑,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和缕缕稀薄的、带着腐朽味道的灰白瘴气。鸟兽之声几乎绝迹,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潮湿的泥土与树根间窸窣爬行,声音黏腻。

    这里已是蜀山派护山大阵的边缘地带,灵气稀薄混乱,弥漫着淡淡的、积累多年的阴秽之气,寻常弟子绝不愿踏足。地图上,这片区域被简单地标记为“沉骨林”,意喻不详。

    邱莹莹目标明确。她避开几处地图上标注的、可能有低阶妖兽盘踞或天然毒障弥漫的区域,沿着一条几乎无法辨认的、被巨大气根和匍匐藤蔓 partially 覆盖的古老水道痕迹,向森林腹地深入。

    空气中那股阴冷潮湿的腐朽气息越来越浓,夹杂着淡淡的、甜腥的泥土味道。偶尔能看到惨白的、奇形怪状的菌类在树根下丛生,或是粗如儿臂的墨绿色藤蔓上,渗出暗红色的粘液。光线愈发昏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忽然,她停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株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下,乱石与藤蔓掩映中,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边缘生满湿滑的苔藓,里面往外渗着刺骨的寒意和更加浓郁的、陈年尸骨般的腐朽气息。

    就是这里了。

    邱莹莹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屏息凝神,灵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向洞口蔓延。

    灵识甫一触及洞口,立刻感到一股强烈的排斥与吞噬之力,其中还混杂着极其微弱的、混乱的灵力残留。洞口附近的地面,泥土有轻微翻动的痕迹,几片断裂的墨绿色草叶落在苔藓上,草叶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卷曲。

    她目光落在那些草叶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是“腐骨草”,只生长在极阴秽之地,叶片蕴含剧毒和强烈的阴蚀之气。看这断裂痕迹和残留的灵力波动,是不久前被人以相当精妙的阴寒手法采摘,而且……采摘者似乎有些匆忙,或者受到了干扰,以至于留下了这些痕迹和微弱的灵力残渣。

    是之前感应到的那缕波动的主人?还是另有其人?

    邱莹莹面无表情,指尖拂过腰间灰布袋。布袋表面鳞纹微闪,一股更加晦涩阴冷、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气息弥漫开来,将她周身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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