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接头的暗号。如果是接头的暗号,那这个人就值得好好查一查。
当晚深夜,仓库的门槛下面又被塞了一封信。
林昭发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了。他正准备关门睡觉,低头发现门槛下面露出一角纸。他抽出来打开一看,愣了。
信是这样写的:
"大人,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听人说您要裁人,我怕丢差事。我在镇虏卫干了八年,一家老小都指着我这份口粮。要是被裁了,我们一家都得喝西北风去。那桶粪水是我泼的。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别牵连我家里人。我不敢当面跟您说,只能写这封信。我对不起您,求您开恩。"
写信的人没有署名。
但林昭一看那笔迹,就知道是谁写的——跟白天那七张纸条里的一张字迹一模一样。就是那个提了伙食问题的人。这个人白天投纸条说伙食不好,晚上又写信承认自己泼了粪。这两个动作放一起看,很有意思——他白天投意见信,是真心想改善伙食。他晚上道歉信,是真心怕被处罚。
他没有声张。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处罚,没有公开,甚至连骂都没有骂一句。
第二天一早,他让赵伯把那封信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信上林昭加了一行字,只有四个字——"下不为例"。
就四个字。没有打他一顿,没有罚他一个月的饷,没有在全卫所通报批评,没让他当众认错。就是"下不为例"。
赵伯把信送回去的时候有些不太理解。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困惑:"公子,您就这么放过他了?他可是往您门口泼了粪。这要是搁在以前,马奎能把他打个半死。您就这么算了?"
林昭正在整理货架,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赵伯,你想想啊——一个犯了错的人,你把他往死里打一顿,他心里只有恨,恨你一辈子。你放他一马,他欠你一条命。欠了命的人,往后干活比谁都卖力。你信不信,以后这个人在仓库干活,比谁都勤快。"
赵伯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信,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好像有点懂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放一马……欠一条命……是这个理儿……"
后来,那个泼粪的人成了仓库最积极的一个帮手。每天天不亮就来帮忙开门,风雨无阻。整理货架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每一件货都码得整整齐齐。干活从不偷懒,别人歇着的时候他还在干。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不说话,只是嘿嘿笑两声。有人私下说他是被林昭的"不杀之恩"给收买了。但没有人真正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林昭和他自己。
当天晚上,林昭路过厨房门口,听到刘老四在里面跟人唠嗑。
刘老四这人,五十出头了,在镇虏卫的厨房里干了二十年。二十年是个什么概念?换过七八任指挥使,见过各种人和事。什么场面他没见过?什么牛鬼蛇神他没遇到过?
他这会儿正坐在灶台边上,抽着一管旱烟,慢慢悠悠地跟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说话。烟雾在他头上缭绕,像一顶灰色的帽子扣着。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说:"林大人不是心软,是心里有数。你仔细想想他这几天做的事——查账、改组、公开账目、放人一马——每一步都有讲究。查账是立威,改组是布局,公开账目是收人心,放人一马是给活路。你放他一马,他欠你一条命,往后加倍干回来就行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烟:"你们看着吧,那个泼粪的小子,以后干活比谁都卖力。这种手段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这人不简单啊,不简单。"
旁边的人接话问:"老刘头,你见过那么多指挥使,哪个最厉害?"
刘老四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油灯光下升腾盘旋,像一条灰色的蛇。他眯着眼睛看着烟雾,说了一句:"以前那些指挥使,要么靠拳头打人,打到你服;要么靠官位压人,压到你不敢吭声。这个不一样。他跟你讲道理,讲得你心服口服。他查你的账,查得你哑口无言。他放你一马,放得你恨不得把命给他。"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一些:"说句实话——他要是能一直干下去,镇虏卫有救了。"
林昭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刘老四的话,没有走进去。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回了仓库。
深夜里,油灯的光照着桌上摊开的《仓储要略》。他提起笔,写下了今天记录:
"意见箱第一日效果良好,收到七张纸条。涉及伙食、操练、发饷各一张——都是底层的真实诉求,说明士兵们开始相信这个渠道了。举报一张——涉及私藏物资。建议两张——关于哨位和巡逻路线的改进,有实际参考价值。值得关注的是第七张——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句话,没有前因后果。"
他放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写信的人显然知道一些事,但没有说全。要么是在试探我的反应,看看我会不会追查下去;要么是还不想把自己暴露得太彻底,怕被报复。这个人消息够灵通,也有胆子投这封信,比一般的举报人更有价值。留着等他自己来找我。"
他合上手册,又翻出李虎写的那张名单,对着油灯看了很久。名单上四个人的名字——王全、刘大柱、赵勇、孙德胜——他已经全部记熟了,连这几个人的长相特征、走路姿势、说话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四个人,明天开始一个一个盯。
先从最好下手的刘大柱开始。这个人胆子最小,最容易撬开口。只要找到一根线头,剩下的三个人就藏不住了。一根线头看起来不起眼,但只要顺着它往下拽,就能把整张网都拽出来。
他撕下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线图。王全的线牵到账房,刘大柱的线牵到仓库,赵勇和孙德胜的线牵到各自的百户所。他把这几条线沿着地图画出来,忽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规律——这四个人的活动范围并不交叉,彼此之间没有业务往来,在卫所里各干各的,平时见了面都很少打招呼。
王全在账房,刘大柱在仓库,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隔了大半个卫所。赵勇和孙德胜各自带各自的兵,操练都不在一块儿。
马奎把他们安排在各自的岗位上,互相不接触,彼此不熟悉。哪怕其中一个人出了事,另外三个人也不会被拖下水。这就是马奎精心设计的防火墙。
林昭看着那张图,用手指在刘大柱的名字上点了点。
要想打破这道防火墙,就从最薄弱的一环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