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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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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鸢,巴图。韩磐,你带亲兵守住井口,马匹留在干河床,老赵看着。”

    韩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将军,那口井——”

    “我知道。”赫连枭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有分量,“所以需要你在上面。白牦尾营一旦发现井口有人,一定会冲。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们,不是硬拼——拖到天快亮就行。天一亮,南萧军就会动。南萧军一动,白牦尾营就必须分兵对付。到那时你再撤。”

    韩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问“能拖得住吗”,也没有问“你们下去还上得来吗”。他只是把刀鞘解下来,换了一把更重的长刀,挂在马鞍的顺手位置上。另外三名亲兵也默默地检查了武器和甲胄,加固了绑腿,紧了紧腰带。没有慷慨陈词,没有悲壮告别。老兵从来不用。

    巴图把磨好的短刀插回腰间,翻身下马,走到赫连枭面前。他站在马镫边,仰头看着赫连枭,一字一字地说:“将军,下去之后,不管它跟你说什么——不要答应任何事。”

    赫连枭低头看着这个从芦笙江底救起来的俘虏,这个半途加入、连名字都没在军册上登记的寒笙部落战士。“你呢?”

    巴图的手指碰到了胸口的骨牌。骨牌在被蓝光照射后留下了几道裂纹,裂纹里嵌着极细极细的蓝光残余,在暗处一闪一闪,像几条微型的闪电被封在了骨片里。“我是神庙的人。”他说,“苏勒祭司给我骨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当冰魄之灵开口,总要有人能说‘不’。她说那个人就是我。”

    卫鸢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她看巴图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怀疑,是一种审视之后的认可。

    赫连枭从马鞍上取下一样东西。那是一面折得整整齐齐的旗帜,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线绣了一只展翅的鹰。天衍镇海将军的将旗——行军时挂在中军大纛上的那一面。他把将旗抖开,在夜风里展开,然后卷好,递给韩磐。

    “天亮之前,如果我没回来——把这面旗挂在井口最高的石台上。然后所有人撤,不要回头。”

    韩磐接过将旗。他的手比赫连枭的记忆里粗了许多,虎口全是厚茧。但他接旗的动作和七年前第一次接军令时一模一样——双手平举,掌心朝上,头微微低下。

    一切安排妥当。

    赫连枭策马来到队伍最前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六个人:老赵,握着短弩,脸上的风霜在黑暗中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韩磐,刀已换好,目光沉稳如一块石头。卫鸢,刀疤在暗光中泛白,手里握着匕首,尖刃朝下。巴图,骨牌在胸前闪烁,嘴唇紧抿。另外三名亲兵,一个握着刀,一个检查着弩弦,还有一个——那个被蓝光灼伤眼睛的亲兵——正用一块湿布按住自己的眼皮,但另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扣在刀柄上。

    七个人。外加七匹马,一面将旗,三块骨牌,一张羊皮地图。这就是他全部的力量。

    “走。”他催马前行,马蹄踏过干涸的淤泥。

    整支队伍沿着干河床折返,往废墟中央的方向重新进发。在河床的尽头,干枯的芦苇渐次稀疏,前方豁然开朗——博阳废墟的残垣断壁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那口井还黑着,但井口周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爬出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爬回去。

    远处,东北和正南两面的火把依然在燃烧,但火把的阵型已经变了。白牦尾营的火把从松散的三列开始收拢,正在形成一个楔形的攻击阵型。而南萧营地里,弩车前面已经站了步卒,盾牌列阵,长矛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像一头巨兽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牙。

    时间不多了。

    赫连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老赵。他整了整腰间长刀,走向那口井。卫鸢和巴图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井口那些干尸还保持着倒地时的姿势,十几具焦黑的躯体半蹲半跪着排成一圈,像是在守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赫连枭跨过一具干尸,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底不是黑的。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团光在缓缓蠕动。光很暗,不是蓝的,也不是绿的,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颜色——像是把金色和灰色搅在一起,又像是把生和死搅在一起。那团光悬浮在井底不知多深的位置,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在抬头望着他。

    井壁上有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被光映出来的,笔画幽暗,字迹古老,不是元极王朝的官方小篆,也不是大陆现行任何一种文字。赫连枭认不出那些字,但他看到了字与字之间的一个符号——一棵根系深扎的树。

    和寒笙骨牌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他一把扯过井绳。井绳还在,是楚怀恩那拨人留下的,粗麻绳,浸了桐油,还结实。他把井绳系在腰间,然后回头看了韩磐最后一眼。韩磐站在井口外十步的位置,长刀已经出鞘,将旗插在背后的石台缝隙里,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黑旗银鹰,像一只随时准备冲天的鸟。

    赫连枭没有说告别的话。

    他抓住井绳,纵身跃入了井口。卫鸢紧随其后。巴图深吸一口气,把骨牌含在嘴里,第三个跳了下去。

    三道人影先后没入井口的黑暗中。井绳猛烈地抖了几下,然后绷直了。

    韩磐握紧刀柄,转过身,面对东北方向越来越近的火把。他的刀尖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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