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向的白牦尾营正在压过来,南边的南萧营盘虽然没有开拔的迹象,但那是在等——等废墟里的情况明朗,或者等白牦尾营先动手。这片废墟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即将收紧的口袋,而他们正站在口袋底。
“将军。”韩磐策马凑近,指了指北边的高坡。坡顶上,一棵被雷火劈断的老松树背后,忽然亮起了一簇极小的火光。火光闪烁了三下——两长一短。然后用同样的频率又闪了一遍。两长一短。停顿。两长一短。
赫连枭认出那个信号的时候,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那是栖梧的专用灯语。两长一短,意思是“自己人,勿击”。
“栖梧的人怎么会在这里?”他低声自语。然后抬手示意所有人熄灭火种,独自策马朝高坡走去。韩磐想跟,被他用眼神按住了。
坡不高,但陡,马只能走到半坡。赫连枭翻身下马,徒步登上坡顶。老松树底下站着一个瘦削的人影,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人影把灯收了,转过身来,伸手揭开兜帽。
是个女人。年纪在三十出头,五官锐利,眉骨高,嘴唇薄,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旧刀疤。刀疤已经愈合多年,但仍泛着淡淡的粉红色。赫连枭见过这张脸。六年前在栖梧共事过五个月,后来此人被派往北鄱潜伏,一去就是六年。
“卫鸢。”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卫鸢笑了笑。笑容在那道刀疤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凌厉,但眼神是温和的。她把一个小巧的铜制信筒递给他,信筒上刻着栖梧的树叶标记。“上官帝君让我来。五天前到的,一直在博阳外围蹲点。你不来,我今晚就自己摸进去了。”
赫连枭打开信筒。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官云的亲笔,字数不多,字迹沉着有力:“事急,从权。南萧有变,宁远已亲临定陶前线。寒笙白牦尾营五日前出发,目标不明。若博阳确如所图,速撤勿恋。”
他把纸条折叠好,放进袖中。“定陶前线是什么意思?”
卫鸢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她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地上划了一个简略地形。“南萧的兵不只是在废墟南边扎营。定陶城前天夜里已经全面戒严,我的人报说宁远自己到了定陶。没有进城,住的是城外的军帐。随行带了至少两个营的重甲步卒,外加一个弩阵旅——这不是边境巡防的规模。这是攻城战的配置。”
她顿了顿,刀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三个点。“更要命的是北鄱。三天前开始,淼清湖的水师全面封锁了寒潭江中游的渡口,所有商船客船一律停航。同时霄州的军屯启动了,辎重车队一批一批地往南萧边境运。”
赫连枭盯着泥地上的圈和点看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和卫鸢对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在那个瞬间,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四国都在往博阳调兵。苏勒来过天策府,秦厉派出了白牦尾营,宁远亲临定陶前线,北鄱动了霄州的军屯和水师。这不是秘密。这是一场无声的竞速,而他们所有人——每一个君主、每一个将军、每一个探子——都是被同一口井叫过来的。
“那口井。”赫连枭说,“你知道多少?”
卫鸢沉默了一会儿。她手里的匕首插在泥地里,刀刃反射着松树上那簇灯火的余晖。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左脸的旧刀疤在灯光下时隐时现,像是被风翻动的旧伤。
“不多。但够我找到这里。”她说,“皇极陵的陵址,传说有内外两重。外陵在曜月高原,是假冢,元极开国皇帝用来骗后世的。内陵的位置从来没人知道,元极历代帝王把陵址当做最高机密,连修陵的工匠都以命封口。但元极覆灭那年,末帝在死前把内陵的地图交给了楚怀恩。就是那个老太监。”
“楚怀恩我查过。”赫连枭道,“他死前雇了个向导进博阳,自己跳了井。”
“不是跳井。”卫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细,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偷听,“是开门。皇极陵的墓门只有一种方式能打开——活人。以活人入井,以命开陵。楚怀恩跳下去之前,等于是用自己给陵墓塞了一把钥匙。”她抬起匕首,划掉了泥地上那个代表博阳的圈,在下面画了一个极深的“十”字。“井底不光埋着末帝。还埋着更下面的东西。比末帝更老,比皇极陵更老——老到你翻遍史书找不到半点记载。”
赫连枭俯身,用指尖碰了碰她画的那个十字。“你跟我下去。”
这不是问句。卫鸢看着他的眼睛,点了头。“可以。但我来之前上官帝君还交代了一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他说,如果实在拦不住你——至少让我跟着你。”
赫连枭没有回答。他转身下山,脚步很快。回到干河床时,韩磐已经等得焦躁了,马都原地踏着步子。巴图坐在马上,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磨他的短刀,磨刀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计划。”赫连枭翻身上马,“废墟周围现在是三股势力——白牦尾营在东北,南萧军在正南,北鄱水师封了寒潭江渡口,暂时到不了这里,但他们的斥候随时可能出现。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西边干河床,暂时还没被发现。但天一亮,这个优势就没了。”
他摊开卫鸢画的简略地图,指头在井口的标记上点了点。“所以在天亮之前,我要回到那口井。两个人跟我下去——
第六章 围城-->>(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