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现在冲到太庙去,把他们骂一顿赶走?”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赵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早点铺子的烟火气,“叔大,你想一想,如果我现在派人去驱散他们,明天这件事传出去,会变成什么?”
张居正沉默。
“会变成首辅赵宁惧怕言官,动用权力封堵悠悠之口。”
赵宁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我越在意,他们闹得越凶。我不在意,他们反而没了下文。”
他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折子。
“正事还办不完,哪有工夫管他们。殷正茂那边的军报到了没有?上一批军械的调拨文书,国防部送过来了吗?一条鞭法在湖广推行的进展,户部报了吗?”
赵宁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政务。
张居正愣了一息,随即明白过来。
赵宁不是不知道太庙那边的严重性,他是在告诉自己——手上有活儿,别让那些人牵着鼻子走。
“军报昨夜到的,我已经批了初拟,放在你案头左边第三份。”
张居正站起来,语气也跟着稳了下来,“军械调拨文书还差兵部的用印,我一会儿催。湖广的进展……”他停了停,“赵贞吉昨天来找过我,说有几个府的士绅联名抵制,他压得住,但需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原话是——‘元辅说一句推到底,我就推到底。’”
赵宁提笔蘸墨,在军报的批文上落了几个字,头也不抬:“告诉赵贞吉,不光湖广,江西、福建,今年之内全部铺开。谁抵制,按律办。”
张居正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宁一眼。
赵宁正低头批文书,笔锋利落,一笔一划都写得稳当。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案上摊开的文书上。
值房外面,一个中书舍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条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追着跑了三条街。
他到了门口,看见张居正,赶紧弯腰行礼,压着声音说:“张阁老,太庙那边又多了几十人,现在怕是有一百多了,国子监的学生还在往那边赶——”
张居正抬手制止了他,回头看了值房里一眼。
赵宁搁下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门口的人听见:
“让他们跪。内阁今天的公文,一份都不能耽误。”
中书舍人僵在门口,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了下去。
张居正看着赵宁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宁也是这副表情。
不怒,不惧,不辩。
只做手上的事。
张居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也比来时稳。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从太庙方向飘过来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