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赵阁老宽限几个月?拿什么宽限?拿国库里的窟窿宽限?”
周应桢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播州这一战,朝廷耗不起。”
殷正茂一字一句地说,“赵阁老给我三个月,不是他不想给更久,是他手里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户部的银子就兜不住了,朝鲜那边要追加军费,新六部要运转,一条鞭法要推行——这些事情哪一件停下来,都是天塌地陷。”
帐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一个参将低声问了一句:“那赵阁老的意思是……”
“要么速胜,要么谈。”
殷正茂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谈!
说好听的,叫做缓兵之计。
说难听了,就是认输。
朝廷跟一个土司认输。
赵宁在朝堂上压住了多少反对的声音,才把这场仗推动起来的?
一旦谈了,那些守旧派的弹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紫禁城——劳师远征、徒耗国帑、丧师辱国。
赵宁的新政、他的新六部、他的一条鞭法,全会被拖进这场失败里,成为攻讦的靶子。
周应桢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边陲剿匪的小仗。
这是赵宁整盘棋里的一颗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播州这一战,赢了,西南定了,朝廷腾出手来全力应对朝鲜,新政稳步推进,万历朝的根基就此扎牢。
可如果输了——或者哪怕只是拖住了——整盘棋都会松动。
“赵阁老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仗有多难。”
殷正茂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选了这条路,不是因为有十成把握,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选。”
他拿起笔,重新蘸墨。
“所以这封信,我不会求他宽限。”
周应桢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会把实情写清楚。奇袭失败,正面受阻,土司观望。赵阁老看了之后,自会做决断。”
殷正茂的笔尖落在纸面上,这一次没有抖。
“他的决断,就是朝廷的决断。”
帐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帘子被吹得啪啪作响。
伤兵的呻吟声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收营拔寨的嘈杂声——后撤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辎重营在装车,骡马在嘶鸣。
周应桢站在原地,看着殷正茂伏在案前写信的背影。
灯火把那道弓着的脊背映成一个佝偻的剪影,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是帐里唯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