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赏银。
他只问了一句话。
“你们知道邓艾吗?”
没人应声,几千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邓艾偷渡阴平,走的也是这种路。”
陈九经把松明子往石壁上一插,火光把他的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
“他翻的山比咱们高,带的人比咱们少,走的天数比咱们长。他手底下的兵也摔死了不少——史书上写的是‘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八个字,轻飘飘的。但他做到了。”
他环顾四周,那些靠在崖壁上歇脚的兵,有的抬起头,有的没有。
“邓艾做得到的事,咱们也做得到。”
这话没什么新鲜的,也不算多高明。
但从一个和他们一样浑身泥水、手掌磨得见骨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有几个人开始啃干粮了。
第四天,路开始往上走。
溪谷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道几乎垂直的石壁。
向导说翻过这道壁,再走小半天,就能看见海龙屯的后山。
这道壁用了整整一天才翻过去,掉了十几个人。
到第五天清晨,陈九经站在一道山脊上。
山脊两侧是万丈深渊,前方的山势陡然拔高,一条石阶从悬崖上凿出来,贴着绝壁往上蜿蜒。
石阶宽不过三尺,一侧是削平的山壁,另一侧是无底的深谷,没有护栏,没有扶手,风从谷底灌上来,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海龙屯唯一的上山路。
陈九经清点了人数。
从出发时的八千零二十三人,到现在,还剩七千八百一十六人。
五天,掉了两百零七人。
他蹲在山脊上,看着那条贴在悬崖上的石阶,嘴里嚼着最后一块腌肉。
肉已经有了馊味,他没吐。
旁边的千总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将军,这条路——”
“我知道。”
陈九经把腌肉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那条石阶弯弯曲曲地延伸上去,有些地方的台阶已经风化碎裂,露出下面松动的碎石。
从这里看上去,像一条灰白色的疤痕挂在青黑色的崖壁上。
“今晚修整,所有人吃饱睡够。”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的队伍,声音不高,在山风里散得很快。“明天卯时,上山。”
千总的喉结动了一下:“这条路上去,得掉多少人?”
陈九经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天的攀爬把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泥,右手中指的指甲盖在第三天翻山梁时整片掀掉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盖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
“能有一半人活着上去,就够了。”
千总的脸色变了。
七千八百多人,一半——那是将近四千条命。
陈九经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山脊边缘。
风从脚下的深渊里涌上来,吹得他皮甲上的系带啪啪作响。
远处,海龙屯的轮廓隐没在暮色里,只露出一截城墙的影子,像一道嵌在天际线上的黑色牙齿。
他的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铜印。
金属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