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阴暗的值房里格外分明。
“你抽时间去国子监走走,看看这个人。怎么跟同窗相处的,读什么书,说什么话,私底下是个什么样。”
“然后呢?”
赵宁沉默了两息。
外面的日头被一片云遮住了,透进值房的光线暗了下去。
赵宁的脸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如果你觉得他不对——”
赵宁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不长,但张居正感觉到了重量。
“给他安排个意外。”
张居正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什么脏活没听说过。
但这些话从赵宁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遭。
赵宁是什么人?
那个在嘉靖面前侃侃而谈“以德治边”的人。
那个举荐海瑞、力推一条鞭法、满口仁政的首辅。
那个连抄家灭族都要走三法司程序、绝不肯落人话柄的赵云甫。
现在这个人说——安排个意外。
杀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一个还没犯任何罪、甚至还没长大的孩子。
张居正盯着赵宁的脸,试图从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上读出更多东西。
但赵宁的表情像一堵墙,什么都挡在后面。
“云甫兄。”
张居正的声音放轻了,“你确定?”
赵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叔大,你觉得我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吗?”
不是。
张居正的喉结动了一下。
绝对不是。
赵宁这个人,越是轻描淡写的时候,事情越大。
他从来不用“安排意外”这种说法,今天用了,说明在他心里,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已经超过了所有规矩和体面。
超过了仁义道德。
超过了首辅的脸面。
甚至超过了一个十四五岁少年的性命。
张居正没再问为什么。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抻了抻袍袖。
“这几天我亲自去国子监,以视学的名义,名正言顺。”
赵宁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张居正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背对着赵宁停了停。
“如果我看完之后,觉得就是个普通孩子呢?”
身后没有回音。
张居正站了两息,自己把门推开,迈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