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年端弓的人,脊梁才会这么直——因为弓弦拉满的时候,脊背但凡有一丝松懈,箭就会偏。
“这人拉过弓。”
巴图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陈于陛听得见。
陈于陛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少年的手上。
粗糙。
指节比同龄人粗一圈,虎口有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茧,是攥东西——刀柄或者缰绳——磨出来的。
胡祭酒还在讲规矩,讲到“每月朔望须着礼服至文庙行释菜礼”的时候,那少年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困惑,不是抗拒。
是一种极快的审视。
他的眼珠转了一圈,把前堂里的陈设——孔圣画像、楹联、条案上的文房四宝——扫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胡祭酒脸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
巴图的拇指又搓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十四五岁少年进了陌生地方该有的反应。
这个年纪的人到一个新环境,要么怯,要么装不怯。
总之都带着一股生涩。
这少年没有。
他看那些东西不是在“看”,是在“记”。
墙上挂了什么,门朝哪个方向开,窗户有几扇,院子里有多少人——扫一遍,全装进去了。
这是哨骑进敌营才有的本能。
“今日先带你认一认同窗。”胡祭酒站起来,朝门口走。
巴图没让开。
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堵在半边门口。
胡祭酒出来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巴图,午课的功课交了没有?”
“交了。”
巴图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草原人的笑法,牙齿亮,嘴角咧得大,坦荡得有几分粗犷。
胡祭酒懒得跟他计较,侧身让那少年出来。
少年跨过门槛,在廊下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
巴图比他高半头,肩比他宽一圈,一只手就能把他整个肩膀攥住。
从体格上看,完全是碾压。
但那少年抬起头看巴图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退缩。
他用一双跟巴图完全不同的眼睛——黑,深,安静——把巴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把视线收回去,落到他胸前交抱的双手上,停了一瞬。
虎口的茧。
两个人同时看见了对方手上的茧。
胡祭酒站在中间,浑然不觉这两个少年之间已经无声交过了一轮手,笑呵呵地开口:
“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从辽东来的。往后跟你们一起读书。”
他转向努尔哈赤,伸手一指巴图。
“这位是你的同窗,阿勒坦汗长子——”
努尔哈赤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小到陈于陛都没捉住。
但巴图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