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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场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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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母亲在跟儿子说话的语气,“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的事?”

    “什么事?”

    “那年冬天,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我带你去镇上卫生所打吊针,你躺在那个硬板床上,烧得嘴唇都干了。我问你难不难受,你说难受。我说那就睡一觉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你跟我说,妈,我不能睡。”

    林远没说话。这件事他记得,但不太清楚细节了。

    “我问你为啥不能睡。你说,你今天还有三百个球没投。”周素芬的声音有点颤抖,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恢复了正常,“你那时候才十岁,已经知道给自己定规矩了。每天必须投进三百个,少一个都不行。那天打完吊针回去,天都黑了,你硬是跑到村东头,打着手电筒把那三百个球投完了才肯回家睡觉。”

    晚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草地的气息。林远攥着手机,喉头发紧。

    “儿子,”周素芬说,“你从小就不是个会放弃的人。你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你。现在你上了好学校,有好的球场,好的教练,你怕什么?大不了就是输嘛,输了又不会掉块肉。但是如果你连试都不试,你将来会不会后悔?”

    林远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张入队申请表的边缘,捏得纸张发皱。

    “可是妈……万一我真的不行呢?万一我拖了别人后腿呢?”

    “那你就好好练,练到不拖后腿为止。”周素芬说,“你当年在村东头摔了多少跤?膝盖上磕了多少疤?你现在怕摔跤了?”

    林远沉默了。

    “我再问你一句,”周素芬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你想不想打?”

    你想不想打?

    这个问题,李海也问过他一模一样的话。

    林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村东头那个歪歪扭扭的铁篮筐,想起那个裂缝里长草的水泥地,想起他在烈日下一遍一遍重复的投篮动作,想起冬天手冻得通红还抱着球不肯回家,想起那些一个人对着墙壁练传球的下午,想起他第一次投进空心时自己高兴得在球场上蹦了三圈。

    他还想起他妈说,你摔了那一跤,死活不肯回来,说还没投进去一个球。

    那时候他才八岁。

    他怎么可能会不想呢?

    “想。”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我想打。”

    “那就去。”周素芬说,“别的事你别管,好好打球,好好念书。妈在老家好好的,不用你操心。”

    “嗯。”

    “明天去找那个教练,跟他说你愿意。别怕,我儿子到哪儿都是好样的。”

    林远笑了,眼角有点湿:“妈,你这话从小念叨到大,能不能换一句?”

    “不换。好话不嫌多。”周素芬说完又补了一句,“记着,你打完球了给妈打电话。打输了也打,打赢了也打。妈擀的面条随时给你备着。”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远坐在看台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

    夜色越来越浓,操场上的跑步的人也走了。整个校园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电流声和偶尔一两声虫鸣。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入队申请表,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

    队伍纪律。训练时间。比赛安排。注意事项。

    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

    他把表格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弯腰捡起脚边的旧篮球。球的表皮已经磨得粗糙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站起来,在黑暗中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

    手腕下压,手指拨球。空的,但肌肉记得。

    “明天就去。”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刚才那些犹豫和胆怯还在,但它们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那是一个从八岁开始就在村东头破球场上日复一日投篮的少年,骨子里的倔强。

    他抱起球,朝宿舍楼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掏出手机又拨了个号码。

    “喂?张扬?”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刚才在球馆,张扬走之前给他留了号码,说是有事可以找他。

    “嗯。”张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感,“你终于打过来了。”

    “我想问一下……”林远斟酌着措辞,“校队的训练,一般是什么强度?我怕我跟不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张扬笑了一声。

    “你怕跟不上?”他说,“今天被你打过之后,我倒是怕自己跟不上了。”

    “别开玩笑了,你明明——”

    “我说真的。”张扬打断他,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今天那五个球,我没放水。一个都没放。”

    林远愣住了。

    “你那个急停跳投,我看了好几遍回放——我在脑子里回放的,”张扬说,“出手点太高了,弧线太稳了。我防不了,至少目前的我防不了。”

    “那是因为你不熟悉我的……”

    “对,不熟悉。”张扬承认得很干脆,“但你知道我打了多少年球吗?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现在八年。八年里我见过的对手不算少,能让我连丢五个球还摸不着头脑的,你是第一个。”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张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认真劲儿,“别再说你怕拖后腿了。你该怕的是——你再犹豫下去,我就没有能逼我进步的对手了。”

    这话说得很张扬,带着他一贯的骄傲和坦率。林远忍不住笑了。

    “明天训练,你来不来?”张扬问。

    “来。”

    “好。明天我练防守,你当我的陪练。你那个变向,我要把它拆明白。”

    “行。”

    “别迟到。教练最讨厌迟到的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远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城市的夜空不像村里那么暗,灯光把星星都遮住了,但还是有几颗特别亮的挂在头顶上。

    他把球夹在胳膊底下,大步朝宿舍走去。

    身后篮球馆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落地玻璃窗反射着路灯的光。

    明天,他将第一次以队员的身份走进那里。

    林远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室友们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到上铺躺下,把那张入队申请表压在枕头底下,和他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闭上眼之前,他看到窗外远处体育馆的灯光熄灭了。

    他翻了个身,对着枕头底下那两张纸轻轻地笑了一下。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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