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
“为什么?”
“没有来源证明。拿出去人家第一个问你哪来的,说不清楚就是麻烦。”
苏望青把工具收进包里。
“不只是来源的问题。这些东西如果离开这间茶馆,就失去了它们的语境。一个铜炉放在拍卖行是八百万的古董,放在你爷爷的柜台上,那是三千年没断过的故事。”
她拉上拉链。
秦小碗端了碗茶递过去。
“苏老师,喝碗再走。”
苏望青接过来,站着喝了一口。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这个论文写的就是我们茶馆?”
“你们茶馆是其中一个案例。目前看,值一整篇。”
“行,以后每周来,茶免费。”
苏望青把盖碗搁下。
“多谢吴老板,那我先走了。下周三我再来取样,这次工具准备有点不足。”
“好。”
茶馆外,阳光已经变成了橘色。
秦小碗转头。
“吴岭。”
“搞啥子。”
“全成都最穷的亿万富翁,恭喜你。”
“你莫说了。”
“我说的是正经的。”
她朝柜台边上努嘴,吴岭下午倒的那碗茶凉透了。
“你拿八百万的铜炉当桌上摆设,拿战国的陶片压纸条,拿可能值更多的碗天天泡茶喝。你爷爷到底是个什么人?”
“......”
“你咋个不说话嘛?”
“我在想你说的那个数。”
“哪个数?”
“八百万。”
“想啥子。又不能卖。”
“我不是想卖。我是想,这些东西在这个柜台上放了多久了?爷爷放了一辈子。爷爷之前呢?”
秦小碗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问题她答不了。
她把围裙叠好搁在台面上,拿了包走到门口。
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东西,铜炉,陶片,裂纹碗。
记忆中放在柜台上的破烂,一下午变成了八百万。
“冰箱里有凉面。自己热。”
巷子里电瓶车的声音远了。
吴岭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
灶台余温还在,空气里一层炭味。
太阳最后一道光从窗口斜进来,刚好落在铜炉的炉耳上。
苏望青说的摩擦痕就在那个位置。
一个人几十年重复同一个动作,端起,放下。
是爷爷的手。
吴岭自己泡的三花茶已经放了一下午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涩。
锁了门,手机亮了。
苏望青发了条消息:铜炉取样下周送实验室。陶片字形拍了照片想去图书馆查。有个问题,你爷爷全名叫什么?
吴厚德,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又来一条,你知不知道茶馆的匾额是什么年代刻的?
吴岭想了想,最后发了句:不知道,一直都在。
手机暗了。
铜炉在暗处泛着一点青光。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文字,是语音。
他点开。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的说法。
快了。
“吴老板,我在图书馆。刚才查陶片字形的时候翻到一本三十年代的地方志,里面有一章专门写茶马巷。”
七秒。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书里有张照片,是一间茶馆的门脸,匾额上有四个字——吴记茶馆。”
吴岭抬头看了看门口。
匾额就挂在外面,木头的。
“吴记茶馆”这四个字,他每天开门关门都从底下过。
二十五年了,从来没想过这块匾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而一本三十年代的书里,竟然都有这块匾。
第三条。
“照片下面标的拍摄时间,1935年。”
他没有立刻回。
1935年,爷爷那年才出生。
很快,第四条语音也进来了。
第四条语音的节奏慢回来了。
刻意压住的那种慢。
“照片里茶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长衫,看不太清脸。站的位置在匾额正下方,像是掌柜。”
吴岭拿起手机。
“那个人是谁?”
等了一分钟。
“不知道,书里没写名字。扫描件太大发不了,下次带给你看。”
吴岭把手机搁下。
1935年,不可能是爷爷。
那个站在吴记茶馆门口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