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执事缓缓擡起头。
再看叶霄时,神色已经完全不同:
「残阵坡以後,我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你的深浅。」
他停了一息。
「现在看来,我看错了。」
叶霄没有接话。
程执事也没有再问。
他重新裹好主牌残片,将陈照野的简录一并收起,随即转回总阵盘前。
其余四处入口尚未收拢,伤员也必须尽快送回元武城。
程执事的手掌依次压过盘中四枚主针。
片刻後,远处传回第一声钉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当第四声钉鸣从废城另一侧传回时,盘中最後一枚主针也缓缓暗下。
程执事这才看向东门守阵弟子:
「收门。」
守阵弟子依次拔出铜钉。
灰白阵线从墙根退回盘中。
东门主针彻底熄灭。
不久後,其余四辆轻车沿废城外环陆续回到东门。
四名守门弟子下车以後,目光先後落在车旁多出的六名伤员身上,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一瞬。
五辆轻车重新聚在一起。
车厢里血腥气很重,兵刃只能竖着靠在边上。
没人嫌挤。
车行出一段,紧绷了一路的气息才渐渐松下来。
一名随队弟子靠着车壁,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裂口的衣袍,忽然道:
「这次回去,我半年都不接任务了。」
旁边的人闭着眼睛:
「半年?」
「至少一年。」
「再看见任务壁,我绕着走。」
车里先是安静了一下。
随後,不知是谁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牵动伤口,很快又变成一阵吸气,可其余几辆车里也陆续有人笑了起来。
他们真的活着出来了。
等山功落下,疗伤的疗伤,换药的换药,该闭关的闭关。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必再拿命去换下一次修炼所需。
陈照野坐在车尾,听着前面的笑声,也擡手摸了摸胸前。
简录已经交了出去。
这一次,他终於不用再数人。
陆青檐坐在唐晚墨身旁,确认他的呼吸仍旧平稳,才慢慢向後靠上车壁。
车轮碾过荒路。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以後先换什麽。
也有人什麽都不想,只想先睡上三天。
废城灰黑色的城墙,被山林一点点挡在身後。
……
轻车驶入元武城时,日头已经西斜。
五辆山驿轻车沿着主街缓缓向前。
车上的人或坐在车沿,或靠着车壁,身上的血与灰一路都没来得及清理。
车轮声并不响。
可这支队伍经过的地方,街边的声音还是一点点低了下去。
最先有人认出了顾昭衡。
随後是裴镜玄、李东承与柳照雪。
叶霄也在。
沉黑长刀横在身侧,黑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大半。
有人从第一辆车往後看,嘴里下意识数着:
「五个队长……」
「十名随队弟子也在。」
「十五。」
他顿了一下:
「一个都没少?」
旁边的人还没回答,後面的轻车已经驶到近前。
车上还多出了六名重伤者。
一人左腿夹着木片,昏沉地躺在靠外的车板上;另外三人平放在後方,身上尽是锁阵留下的血痕。剩下两人勉强靠坐着,连擡头的力气都没有。
数人的那名弟子声音一下停住。
十五名执行弟子之外。
正好多出六人。
他盯着轻车看了几息,才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他们就是任务里失联的六名观阵峰弟子?」
旁边的人也看得发怔:
「人数对得上……」
「真全救出来了?」
车上一名执行弟子满脸疲惫,听见这句话,擡头看了街边一眼:
「六个。」
「都活着。」
他嗓音已经哑了,只擡手向前示意:
「让一让,伤得重。」
街边众人这才猛然回神,纷纷向两侧退开。
短暂的安静之後,压不住的声音骤然从人群中涌起。
「那可是废城灰区!」
「十五个人进去,居然一个没少?」
「何止没少,连要救的人也全带回来了!」
有人望着五辆轻车,声音都变了调:
「进去十五个。」
「回来二十一个!」
数日前,那名在紫牌下断言此行凶险的旧外门弟子,也站在人群後方。
他当初觉得,十五个人能回来七八个,便已经算命大。
此刻看着五辆轻车从面前驶过,他嘴唇动了几次,始终没有出声。
身旁有人认出了他:
「你那天不是说,能回来一半就不错了?」
旧外门弟子沉默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是照经验分析。」
「谁能想到,他们能把一趟死局走成这样。」
这句话落下,周围反而静了一瞬。
下一刻,消息便沿着长街迅速传开。
有人从两侧铺子里追出来。
有人站上门前石阶,伸长脖子往车队後方看。
更远处,还有人不断向前面询问:
「真是二十一个?」
「失联的六个全活着?」
有人回答後,他立即转身把消息传向後方。
车队还在向前,消息却已经越过车轮,先一步传向长街尽头。
车上的人没有回应街边越来越响的声音。
有人已经累得闭上眼。
有人靠着车壁,一只手仍按在伤口上。
还有人听见街边不断传来的「二十一」,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车队穿过长街,来到山门牌楼前的岔路。
程执事在牌楼下勒住缰绳,擡手示意车队继续。
顾昭衡朝他点了一下头。
五辆轻车没有停留,沿着前方道路缓缓驶远。
程执事留在牌楼下。
直到最後一辆车越过街角,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简录与主牌残片。
废城里的事,他已经亲耳听完。
现在,该让徐长老也听一遍了。
程执事转过身。
封阶从山门牌楼之後一路向上,没入暮色中的山雾。
他没有停留,径直踏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