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久。」
叶霄看了他一眼。
陈照野指着轨缝:
「砂面上层是乾的,下面还湿。」
「车轮压过,湿砂翻上来,又被风吹乾了一半。」
他用铁口钩挑起一点黑砂,在指间轻轻一搓。
「最多半个时辰。」
陆青檐神色微变。
山功堂给出的任务,是清剿矿匪,夺回三车封砂矿车。
可现在,有人比他们先一步动了车。
叶霄没再开口,看向栅门。
火光後,有两道人影。
一人靠着木桩抱刀。
一人坐在半截矿车轮上,低头磨着铁钩。
再往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面破黑旗。
旗布被矿风扯得轻轻晃动,旗角上绣着一只歪斜的黑风眼。
叶霄没有急着动。
矿风从栅门里吐出来,卷着细碎铁砂,贴地往外走。
他站在原地,眼神没有落在那两名明哨身上。
两道呼吸在火光後。
一道呼吸压在栅门左侧斜梁上。
还有一根细绳,贴着木桩绕了一圈,另一头没入黑砂下。
这些东西,风一过,他就听见了。
叶霄道:
「明哨两个。」
「斜梁上一个。」
「左边有响绳。」
陈照野刚要开口,喉咙一下顿住。
他顺着叶霄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见那根发黑的细绳。
细得几乎和木桩旧裂纹混在一起。
他背後微微发凉。
叶霄没有看他,只道:
「你看路。」
这三个字落下,陈照野反而稳了些。
人在哪,叶霄已经知道。
他要看的,是他们能不能悄无声息绕过去。
也要记住,哪些地方回头能不能走车。
陈照野蹲下去,用铁口钩拨开右侧废轨坡下的黑砂。
黑砂盖得很浅,下面有些地方泛着湿暗的光。
他只看地。
片刻後,他压低声音:
「右边能绕。」
「但不能踩砂面。」
「要踩旧轨边。」
陆青檐握着矿道索,低声道:
「旧轨边稳?」
陈照野道:
「不算稳。」
「但比砂面稳。」
他指向右侧塌掉半边的废轨坡。
「踩轨钉旁边那几块硬石。」
「石色发灰的别碰,那是空壳。」
「人能过。」
「回头拖车时,不能走这里。」
叶霄道:
「够了。」
陈照野看了一眼栅门後的火,压低声音:
「叶师兄。」
「黑边任务令出即公示。」
「他们多半知道今晚有人会来。」
「绕这一段,还有用?」
叶霄看着那根没入黑砂下的响绳。
「知道今晚,不等於知道这一刻。」
「知道有人来,也不等於知道人已经到了矿口。」
他声音很低:
「哨一响,里面就多一息。」
「换位,聚人,封口,毁路。」
「哪怕只多一息,这条矿道也会更难走。」
陈照野眼神一动。
「懂了。」
「叶师兄要的,是先手。」
叶霄点头,没再开口,擡眼看向栅门後的两名矿匪。
那两人还没有发现他们。
一个抱刀,背靠木桩,眼皮半垂,守得久了,有些犯困。
另一个坐在半截矿车轮上,低头磨铁钩。铁钩一下下擦过磨石,声音很轻,在矿道口听得分明。
远处矿道深处,又传来一声链响。
哗啦。
像有人在黑暗里,重新绷紧了拖车的链。
叶霄按住刀柄。
「先断哨。」
「再进矿。」
话音落下,他仍没有立刻冲。
黑风一阵阵吐出来。
细砂打在废轨上,沙沙作响。
叶霄脚下一点,身形贴着右侧废坡掠过去。
他的鞋底落在第一块硬石上,声音轻得几乎被矿风吞掉。
第二步,旧轨轻轻一颤。
黑砂下方,像空了一块。
叶霄身子没晃。
一缕罡气从脚底落下,把那点颤动按回轨里。
後面的陈照野眼皮跳了一下。
这种地方,踩错一寸,人就得陷。
叶霄却像踩在自家院里的青石地上。
这是让脚下那一寸罡气,细到连黑砂都压不乱。
陆青檐紧跟其後。
他动作比叶霄慢半拍,却很稳。矿道索缠在右臂上,左肩一动,布带下便隐隐透出一点红。
陈照野最後一个过。
他每走一步,都先用铁口钩拨一下砂面。
钩尖落下,听声音,试深浅,再落脚。
三人一点点绕到栅门右侧。
栅门後的两名矿匪仍未察觉。
磨铁钩的那人忽然停了一下,擡头看向矿道外。
「风不对。」
抱刀矿匪嗤了一声:
「黑风矿道哪天风对过?」
磨钩矿匪皱眉。
他刚要起身,叶霄已经动了。
没有呼喝。
没有多余声势。
沉黑长刀无声出鞘。
矿风里,仿佛有一线夜色被人从鞘中抽了出来。
抱刀矿匪只觉得眼前一暗,手还没摸到刀柄,喉间便多了一道细线。
血没有立刻喷出来。
直到他往前栽倒,才被黑风一卷,泼在矿木上,溅出一串暗红点。
磨钩矿匪反应极快,铁钩反手一甩,钩尖带着黑砂直抓叶霄面门。
叶霄没有退。
护体罡在身前轻轻一震。
铁钩还没碰到他的衣襟,钩尖便偏开了。
火星和黑砂同时炸起。
那名磨钩矿匪瞳孔一缩。
他反应已经够快。
铁钩反甩,黑砂遮眼,钩尖取面门。
换成寻常外门弟子,这一下至少要乱半息。
可叶霄连脚步都没停。
刹那间,叶霄左手探出,扣住对方手腕。
哢。
腕骨在他掌心里错开。
磨钩矿匪眼珠暴起,另一只手刚摸向腰後短刃,沉黑长刀已经反抹过去。
那人胸前护体罡刚亮起一线。
下一瞬,便灭了。
刀锋贴着胸骨掠过,没有多余声响。
只有黑砂布下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
像薄冰被人一指按碎。
磨钩矿匪身子猛地一僵,口中刚挤出半声,叶霄一掌已经按在他胸口。
砰。
闷响撞进矿风里。
他背後的矿木被震得一颤,木屑簌簌落下,火光也跟着狠狠晃了一下。
陆青檐已经上前,将两具身体拖进黑砂浅坑。
血被黑砂吸得很快。
一眨眼,只剩几道暗湿的痕。
栅门左侧斜梁上,那道藏着的呼吸终於乱了。
黑影骤然翻下。
身上披着黑砂布,整个人几乎贴进矿木阴影里。
他原本想等响绳一动再出手。
可响绳没响。
两名明哨已经倒了。
他人在半空,短弩已经擡起。
弩口先指叶霄。
可下一瞬,黑影的手腕猛地一偏。
叶霄站得太稳了。
黑风卷砂,火光乱晃,叶霄身前的气机没有一丝缝。
这一箭射过去,未必能破他的护体罡。
黑影没赌。
弩机一扣。
嗤。
一支黑弩箭刺破矿风,直取陆青檐扣着矿道索的右臂。
只要这一箭紮实,陆青檐的守链手就废了。
叶霄像是早就等着他。
刀鞘飞出。
砰。
刀鞘撞在短弩上,弩箭偏开,擦着陆青檐右臂外侧飞过,钉进矿木。
箭尾被风震得嗡嗡作响。箭头处黑砂炸开,淬过矿煞的箭锋把矿木腐出一小片焦痕。
黑影脸色一变,翻身就要往矿道里滚。
叶霄一步踏上栅门横木。
横木哢地裂开。
裂纹从他脚下向两侧爬开,旧矿木承不住那一下落点,木屑混着黑砂飞起。
叶霄人已经越过半丈。
沉黑长刀从上往下落。
黑影擡臂格挡,臂上护体罡刚起,便像被夜色抹过,瞬间暗了下去。
下一刻,刀锋已经斩开黑砂布,落入肩骨。
黑影闷哼一声,整条手臂当场垂了下去。
他眼里终於露出惊骇。
这不是寻常外门弟子该有的刀。
他借着这一刀的力道往後滚,另一只手猛地摸向腰侧。
那里挂着一枚铜哨。
只要吹响,矿道里立刻会知道外面出事。
叶霄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步落下,罡气压住那截翘起的废轨前端。
前端一沉,後半截猛地弹起,正撞在黑影膝弯上。
他身形一滞。
手指刚碰到铜哨,叶霄的刀已经到了。
刀锋横过。
黑影胸前护体罡刚亮起一线,便被沉黑刀光直接抹灭。
血喷出来,刚到半空,就被黑风打散,化成一片暗红薄雾。
黑影栽进砂坑。
腰侧那枚铜哨滚出来,落在黑砂里。
没有响。
栅门外只剩矿风。
陈照野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想起叶霄真正让他做的,其实只有两个字。
看路。
先前不懂。
这一刻,陈照野懂了。
风声、砂声、铁钩磨石声全混在一起,换成旁人,连明哨的位置都未必分得清。
可叶霄连斜梁上那口呼吸都没漏。
人,不用他找。
命,也不用他收。
他要看的,是脚下这条路。
叶霄甩去刀锋上的血。
血珠落在黑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