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弟子前三日免扣山功。」
「三日後,临住转常住,按舍籍记帐。」
陈照野抱着旧药炉,眼皮一跳。
「记什麽帐?」
管舍弟子擡眼。
「山功。」
陈照野嘴角抽了一下。
「住也要山功?」
管舍弟子道:
「要。」
「严格说,是舍籍。」
陈照野一怔。
管舍弟子指尖在帐册上点了点。
「入了外门院籍,就必须在舍院留一处舍籍。」
「你可以外出,可以接任务,可以夜宿城中别处。」
「但舍籍不能断。」
「舍籍一断,领令、兑换、听课、入场,全都停。」
他停了一息。
「逾时七日不补。」
「除外门身份。」
陈照野听得脸皮一紧。
这一刻他才明白,这是保住外门弟子身份的钱。
管舍弟子继续道:
「舍籍只按弟子扣。」
「每名外门弟子,每月四功。」
「屋、炉火、清水、薄被,都在里面。」
「每名弟子可记一名随住人。」
「不另扣功。」
「但舍籍一断,屋没了,随住人也得跟着出去。」
「新录前三日免扣,是外门院给你们喘口气。」
陈照野听到四功两个字,眼皮当场跳了一下。
「等等。」
他擡起头,声音都低了几分。
「外门弟子一年例功,不是才二十?」
管舍弟子看了他一眼。
「不错。」
陈照野嘴角抽了抽。
「那岂不是连半年舍籍都不够?」
管舍弟子合上帐册。
「所以外门弟子不能只靠例功活。」
「想留在外门,就接任务。」
「想住得稳,就多挣山功。」
「想不被帐册逼出去,就好好修炼,往上爬。」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条人人都该懂的山规。
陈照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旧药炉,忽然觉得这东西比铁算盘还烫手。
每名弟子每月四功。
一年四十八功。
外门弟子一年例功,只有二十。
进了外门,什麽都不做,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
陆小满抱着包袱,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未必听懂舍籍里的规矩。
可她听懂了四功。
哥哥进了外门,药还能续,屋也有了。
只是这间屋、这块牌、这条刚接上的活路,每个月都要用山功撑着。
陆青檐刚到手的那点山功,不知道能撑多久。从今天起,连留在外门这件事,也要先算进去。
叶霄面色没有变化。
管舍弟子这才看向他。
目光在他牌面多出来的六个字上停了一息。
本届新录首席。
他没有多说什麽,只把三枚木钥递过来。
「丙七舍。」
「靠後墙。」
「屋小,风少。」
「前三日算新录临住。」
「三日後,若还住,就按外门舍籍扣。」
「每名外门弟子,可记一名随住人。」
「不另扣功。」
「但舍籍一断,屋没了。」
「随住人也得跟着出去。」
「接任务、查兑换、借静室,去山功堂。」
「换药,去外门东街青岐药柜。」
「那是山门认过的药口。」
「兵器问题,去西街铸兵铺。」
「也挂在外门帐下。」
「都认弟子牌。」
「山功照扣。」
陈照野听见最後四个字,没再吭声。
不用问。
都是山功。
陆青檐接过木钥,低头看了一眼陆小满怀里的药牌。
那块青木药牌被她按得很紧。
叶霄道:
「先住。」
管舍弟子没再多说,只在册上落了最後一笔。
三人按木钥去了丙七舍。
丙七舍在舍院靠後的位置,外面是一道青石矮墙,门上挂着丙七木牌。
推门进去,先是一方铺着青石的小院。
院坪不算宽阔,却足够两人站桩练刀。墙边还有一排桩,桩身旧痕纵横,显然不是摆设。
院内三间屋,一间竈房。
西厢归叶霄,东厢归陈照野,正屋给了陆青檐。
正屋比两边厢房稍大一些,靠墙多摆了一张小榻,正好给陆小满随住。
几间屋都不华丽,却乾净结实。墙缝严,窗纸厚,床榻、蒲团、兵器架、洗漱木盆,一样不少。
竈房里有铁炉、水缸、窄桌,还有山门统一配下的乾柴。
这地方当然比不上山上七峰。
可比北墙旧屋,好了不止一层。
门一关,风进不来。
炉火一点,屋里就能有热气。
陆小满把包袱放下,先去了竈房看炉。
铁炉里没有火。
炉壁是乾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
「能熬药。」
这一次,她声音仍轻,尾音却往上扬了一点,没再缩回喉咙里。
也比那时候稳。
陆青檐站在竈房门边,没动。
他看着那只铁炉,又看向妹妹的背影。肩上的伤还在疼,可这一刻,他终於把一路咬在牙缝里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陈照野把旧药炉放到竈房角落。
「这炉子先别扔。」
「外门院的东西,谁知道坏了赔不赔。」
陆小满认真点头。
「嗯。」
陈照野被她点得一阵心虚。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外门弟子牌,又摸了摸缺了铜片的铁算盘。
「叶师兄。」
「我现在明白了。」
「进外门,不算安稳。」
「只是终於有资格拿山功续命。」
「想好好活下去,就必须有足够的山功。」
叶霄看了他一眼。
「不够,就去挣。」
陈照野指尖停在铁算盘上,没再说话。
竈房里安静下来。
院外风声被青石墙挡住大半,只剩一点冷意贴着门缝往里钻。
黑边令还在叶霄怀里。
隔着衣料,冷得很清楚。
叶霄走到院中。
从丙七舍的位置往外望,能越过舍院矮墙,看见外门东街一角。
东街尽头,是外门山功堂。
再往北,才是封阶。
封阶之後,云雾遮住七峰。
那不是外门弟子能随便踏上的地方。
陈照野看了一眼屋里的铁炉,又看了一眼陆小满怀里的药牌,低声道:
「三日後要扣舍籍。」
「药牌也不能拖。」
陆小满指尖轻轻收紧。
叶霄收回目光。
「明日,你陪小满去青岐药柜。」
陈照野一愣。
叶霄看向他。
「能用山钱,就别急着折山功。」
「药价、续牌、坐堂,问清楚。」
陈照野摸了摸缺了铜片的铁算盘,苦笑一声。
「行。」
「药钱这帐,我来抠。」
叶霄又看向陆青檐。
「你养伤。」
陆青檐沉默一息,点头。
「好。」
陈照野看了一眼叶霄怀里的黑边令。
「叶师兄,那你的验名任务,打算何时去接?」
「过两日。」
叶霄声音很平。
陈照野想说什麽,最後又咽了回去。
陆小满站在炉边,小声道:
「叶大哥。」
叶霄看向她。
陆小满抱着药牌,声音轻得几乎被炉壁里的空响吞掉。
「等药续上,我帮你们看屋子。」
「我不乱跑。」
「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屋里静了一息。
陆青檐眼眶一下红了。
叶霄道:
「先把药喝了。」
陆小满用力点头。
「嗯。」
陈照野偏过头,揉了一下鼻子。
「这屋子好啊。」
「风小。」
「炉也干。」
「就是贵。」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叶霄。
「不过贵也有贵的好。」
「至少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叶霄没接这句话。
他看向窗外。
外门东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山功堂那边,灯色最冷。
黑边令静静贴在他怀里。
还剩七日。
叶霄没有立刻去碰那件验名任务。
可山功堂前,已经有人守在任务壁下。
等第一块黑边牌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