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没有披镇城司的镇使大氅。
一身玄白窄袖武衣,外罩沉青短披,腰间束带压得很紧,袖口只留一线沉岳纹。
乌沉长枪立在旧界碑旁,枪尖未出,枪身已把北门外的晨雾定住半寸。
她发髻束得比往日更高,只以一枚乌玉簪固定,没有多少装饰。
可她站在那里,已不像天渊城的镇城使。
更像从镇岳峰走出的元武天骄。
界碑後方,还拴着两匹青鬃山驹。马身比寻常驿马高出半头,鬃毛泛着淡淡青色,蹄腕处覆着一层细鳞。鼻息落在晨雾里,化成两团白气,四蹄始终没有乱踏一下。
这是元武山山驿用来赶长途路的驿骑。
卢行舟也在。
他站在界碑旁,手里压着一份薄薄的拓本。
看见叶霄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串糖葫芦上,又看见叶霄掌心里那两颗糖。
「给小雪的?」
叶霄道:「嗯。」
卢行舟伸手接过。
糖葫芦的糖壳还亮着,那两颗糖被孩子用袖子擦得有些发黯。
卢行舟低头看了一眼,没说笑。
他把糖葫芦用油纸重新裹好,连同那两颗糖一起收进随身布袋里。
「我亲自送。」
叶霄点头。
「多谢。」
卢行舟这才把手里那份拓本递过去。
「外护副页拓本。」
「城里那份已经入卷。」
「你身上也留一份。」
叶霄接过。
拓本很薄。
纸面上墨色未旧,镇城司的暗印压在边角,摸上去有一点细微凹凸。
卢行舟道:
「这是你自己要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道:「新任镇城使那边,也已经点过头。」
「这卷,是大人离任前亲自过眼的。」
「他就算有想法,也会先想清楚,自己的手该不该伸这麽长。」
叶霄收好。
「多谢。」
卢行舟摆了摆手。
「你该谢的是大人。」
「不过这种话,等你第一封信回来再说。」
上官瑶玥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看了叶霄一眼。
「城里的事落完了?」
叶霄道:「落完了。」
卢行舟看向城门。
「就这麽走?」
叶霄道:「替我在卷上记一笔。」
卢行舟问:「记什麽?」
叶霄走到北门外那块旧界碑前。
刀未出鞘。
他只用刀鞘抵住石面,一线罡气压入鞘端,往下一划。
石面裂出一行短字。
叶霄,今赴元武,旧帐随身。
卢行舟看着那行字,沉默很久。
他知道,这句话不只是写给天渊城看的。
更是写给靖王府、地药阁、玄衡宗看的。
叶霄不在天渊城。
旧帐也不留在天渊城。
要找他,去元武山。
卢行舟低声道:「你这字一留,消息很快会在天渊城传开。」
「再顺着那些人的眼线,传到他们耳中。」
他看着界碑上那行字,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从今夜起,很多人怕是睡不安稳了。」
叶霄收回刀鞘。
「那就别睡。」
北门外官道边,有一间还没完全支开的茶棚。
挑担汉子坐在棚边矮凳上,低头喝完最後一口冷茶。
他没看叶霄。
只看了一眼旧界碑上的字。
随後,他把两枚铜钱压在粗陶碗底,挑起空担,顺着官道旁的晨雾走远。
卢行舟余光扫过去,没有拦。
叶霄也没有拦。
这句话,本就是刻给他们看的。
卢行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退开半步。
「叶霄,活着到元武山,也活着回来。」
叶霄道:「会到,也会回。」
卢行舟望着他,笑意慢慢淡下去。
「你这人,有时候真不像下城出来的。」
叶霄看向城外官道。
「我就是下城出来的。」
卢行舟怔了一下。
叶霄道:「所以我知道,光守在门口,守不住家。」
晨风从城外官道尽头吹来,比城里冷,也比城里空。
上官瑶玥取下乌沉长枪,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青鬃山驹。
另一匹空鞍的山驹被牵到叶霄面前。
山驹低低打了个响鼻,鬃毛在晨风里轻轻一抖。
叶霄接过缰绳。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我带你到山门前。」
「门,你自己敲。」
叶霄道:「好。」
他翻身上马。
上官瑶玥没有再说,拨转马头,踏上城外官道。
叶霄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身後的天渊城还在晨雾里。
下城的炭火还没熄,星辰阁的门还会照常开,清石巷那扇门後暂时无人,旧药院的小院里,会有人陪小雪把糖罐摆正。
他袖中压着王府黑筒。
怀里收着镇城司外护副页拓本,也收着旧水门留下的几张拓印。
再往里,是阿霜给的那只小瓷瓶。
母亲装好的食袋贴在身侧,隔着衣料,似乎还带着一点清石巷竈前的温气。
这些东西都不重。
可每一样,都把他往前推。
这一日天未亮,叶霄光明正大地走出天渊城。
旧帐随身。
今赴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