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低头剥开一颗栗子,指尖沾了碎壳。
「那就当我怕事。」
他说得像玩笑,声音却低了些。
「我怕城里出了动静,你在山上还什麽都不知道。」
叶霄把那半页纸收进怀里。
「怕得对。」
林砚手指一顿。
夜风又吹过来,纸包轻轻响了一声。
林砚低头笑了笑。
「行。」
他把剥好的栗子递过去。
「那我继续怕。」
旧洞还在。
旧刻痕还在。
三个人站在当年躲命的地方,却已经不是当年只能躲的人。
林砚把空纸包揉成一团,塞进袖里。
「走吧。」
「再站下去,我真要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躲在洞口数脚步的人。」
叶霄道:「你现在还数。」
林砚一怔。
叶霄看着他。
「只是不用再躲在洞里数了。」
林砚沉默了一息,低头笑了笑。
「这话听着,不知道算夸还是骂。」
阿霜道:「算实话。」
林砚张了张嘴,没接上。
叶霄转身向外走去。
林砚和阿霜跟在後面。
塌墙後的窄洞被夜色重新盖住。
像一段旧日子,仍旧藏在城脚下。
不再用来躲命。
只用来提醒他们。
人是从哪里站起来的。
……
翌日,天还朦胧。
清石巷後门开了一次。
孙凝香走在最前,顾小禾扶着叶母,小雪抱着糖罐和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布偶,走在中间。
到门槛边,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新布偶红糖和小帽还在枕边。
床头那枚小木片也还在。
小雪小声道:「你们看家,我很快回来。」
叶母没有催。
孙凝香也没有。
屋里炭盆已经压了灰。
床还在。
小木片压在床头。
门也会照旧锁上。
只是屋里暂时不留人了。
旧药院在镇城司东侧後街。
院门不大,门匾早已摘去,只剩两只旧钉眼。墙角爬着枯藤,後院废了半边,另一半已经提前收拾乾净。
两名老医仆候在门後,只看小铜钥,不问人名。
屋里铺了新褥,米面、炭火、药箱、水缸,都备齐了。窗边还多了一张小桌,桌上空出一块位置。
小雪一眼就看见了。
她抱着糖罐过去,把糖罐端端正正摆上去。
摆完,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样顺眼。」
顾小禾看着她。
「床呢?」
小雪转头去看。
床不如清石巷那张熟,可褥子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站了一会儿,把旧布偶放到枕边。
「先住一阵。」
像是在跟布偶商量。
叶母把包袱放下,先去看竈。竈台旧,擦得乾净,柴炭也齐。
她摸了摸竈沿,轻轻点头。
「能过日子。」
孙凝香把刀挂在门後,又不放心,重新取下来放到手边。
顾小禾把门窗一扇扇检查过去。
院门合上时,旧药院里终於静下来。
风从墙头掠过,枯藤轻轻一晃。
小雪抱着旧布偶,往北门方向看了一眼。
叶母也停了停。
孙凝香没有说话,只把刀往手边挪近半寸。
那边,是叶霄今日要走的方向。
清石巷那边,後门已经重新落锁。
外人远远看去,清石巷还是清石巷。
只是从这一日起,那扇门里暂时不留人了。
而叶霄,已经走向星辰阁。
……
叶霄到星辰阁时,天还没亮透,前厅已经开了半扇门。
柜台後的炭盆还热着。
林砚坐在柜台後,手边放着後堂那夜定下的三本册子。马武站在门内,手搭着门闩,拳头攥得紧。严泉在伤房廊下守着,药炉冒着白气。葛青藤靠着木杖,正低声训一个药童火候太急。
梁镇山在二楼窗後看着。
叶霄没有停太久。
「第一封信回来前,按後堂那夜定下的规矩做。」
林砚低声道:「是。」
马武忍了又忍,还是开口。
「阁主。」
叶霄看向他。
马武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以前只知道,门来了人,就该挡在门前。」
他咬了咬牙。
「这次我记住了。」
「人活着,线才能递。」
叶霄看着他。
「记住就好。」
马武眼眶一下红了,仍把後半句话挤了出来。
「但我也会练上去。」
叶霄道:「别急。」
马武低头。
「是。」
严泉端着药碗,低声道:「伤房这边,我会帮忙盯住。」
葛青藤也开口:「只要老夫还活着,乾净药就断不了。」
梁镇山在楼上抱拳,没有说话。
荒狼没有走出来。
他只在门侧暗处,低低说了一句。
「阁主保重。」
叶霄点头。
荒狼仍留在暗处。那里能看见前厅,也能看见街口。
叶霄擡头,看了一眼星辰阁的匾。
这块匾,从下城一路挂到上城,沾过血,压过黑价,也替许多人留过活路。
他没有再多看。
「守好。」
林砚低头。
「是。」
叶霄走出星辰阁。
门没有关。
林砚看着叶霄离开的背影,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阁主不在城里。
星辰阁还得亮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