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骨缝里传来细密刺痛。叶霄这次没有立刻硬收,他等那半分偏路成形,再到後来稳定,才把细罡退了回来。
这一夜,他稳住了半分偏路。
……
第二日清晨,秦氏旧炉院送来一枚灰封小签。
这一次,送签的炉工没有进门,只把灰签交给马武,便匆匆回去了。
林砚拆开。
灰签上还是焦三炉那种硬得硌人的字。
火稳。
昨夜那线没乱。
林砚看了第二行一眼,才把灰签递到叶霄案边。
叶霄看完,没有说话。掌血那一线没乱,说明刀火已经认准了他的血和罡,至少暂时不用他再去镇。
自掌血认路後,秦氏旧炉的灰签也定了规矩。辰前报火,酉後报炉;若有异动,另送急签。字越少,事越重。林砚把这条规矩单列进副册,压在秦氏旧炉那一页。
辰时前一刻,温九筹又到了。
他嘴上没承认自己来早,木匣却已经提前摆到了内堂案上。
今日他摆出的第一局,很漂亮。灯火不晃,水纹顺直,门风一路贴着桌沿往前,三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道门乾净得几乎没有破绽。
温九筹坐在案後,指尖按着一枚铜筹。
「走。」
叶霄没有动。
他看了很久。
那道门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给自己走的路。
叶霄擡眼:「这是给人看的门?」
温九筹没有答。
叶霄的目光从灯火移到水面,又移到门缝里那道顺风。
「真门不在这里。」
他停了一息。
「这道门,是让人放心走进去的。」
内堂里,灯火轻轻一伏。
温九筹指尖停在铜筹上。那枚铜筹原本还要往前推半寸,可这一刻,他没推。
因为叶霄说中的不是门,是布门的人心。
温九筹良久不语。
昨日,叶霄先藏阵眼;今日,他先看见了诱门。
这不只是看得快。他从一开始,就把阵当成会吃人的东西在看,也看透了阵中的意思。
温九筹道:「你不像第一次学阵。」
叶霄道:「学阵是第一次。」
「见人怎麽死,不是第一次。」
这句话落下,温九筹眼里的困意彻底没了。
他没有骂,只是把那道漂亮的诱门拆掉,重新摆了一个更阴的局。灯火藏半截,水纹断三处,门风故意乱了一息。
寻常人看见这种乱局,会先找最顺的一线。
可当他让叶霄尝试时,叶霄没有找顺处,他找的是乱里唯一没有急着活过来的地方。
指尖落下。
水纹归暗。
门风藏进案脚阴影。
温九筹看了他一眼:「藏门这一课,别人学的是不让门被看见。你倒好,先想着怎麽让人自己走进去。」
叶霄道:「他放心,才会走。」
温九筹被噎住。
半晌,他才低声道:
「武夫。」
「怎麽会是武夫。」
温九筹接下来,又连摆了几个不同的阵,结果却都相同。
黄昏时,温九筹收匣。出门前,他看了叶霄一眼。
「藏门不是把门藏没。」
「是让该看见的人看不见,让不该走的人自己走进去。」
他停了一息。
「这句话,我本来准备明日再说。」
叶霄没有接话。
温九筹合上木匣。
「现在看来,明日用不上了。」
温九筹走後,林砚翻开副册,只添了一句。
道门温九筹,未饮茶。
……
第二日夜,叶霄继续练逆罡印第四息。
白日里的藏门局,在他脑中一遍遍落下。最容易被看见的地方,未必是真门;最凶的力,也未必要正面接。
反震刚起时,总有一处最亮。
像阵眼。
也像诱门。
叶霄引罡入桥。第四息边缘刚起,胸腹里的反震便像从暗处顶出一根铁钉。
他没有硬压,只在那股力最凶的一点冒头时,将它先藏进骨血承力的空隙里。
只藏一瞬。
下一刻,骨缝发麻,血气猛地一冲,叶霄立刻收手。
静室里安静下来。他睁开眼,指尖按住膝骨,等那股麻意一点点退下去。
这一息还是不能用於厮杀。
但比昨夜更近了。
昨夜,他只确认力路可以改;今夜,他已经能把反震最凶的一点藏住一瞬。
只差一个断点。
……
同一日,深夜。
黑篷车停在一处旧驿外。
旧驿年久失修,门匾斜挂,廊下雨水滴成一线。院中原本亮着三盏灯,灯光隔着湿窗纸,照出几道模糊人影。
车轮声从雨夜里碾近。
第一盏灯灭了,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灯在窗纸後晃了两下,映出半道人影,似乎有人伸手去护,片刻後,又被人一把捂灭。
旧驿里黑了下来。
门後原本还有低低的说话声,车停下时,那点声音也断了。驿门没有开,院里没有脚步,里面的人显然都还醒着,却没人敢先动。
雨水顺着车篷往下滴,檐角也在滴,一滴一滴砸进泥里。旧驿外一时只剩零碎水声。
车帘始终没有掀开。
车里也没人说话。
可越是这样,旧驿里越安静。
天亮前,黑篷车重新上路。
旧驿外,只剩两道深车辙,和满院没敢再点的灯。
天渊城里,还没人知道,这辆车又近了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