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句,天地就照做。」
「要名。」
「要典。」
「要规矩。」
「要凭证。」
「昨夜旧水门前,顾清章先写入界、乱水、伤民、撕帐,不是废话,也不是吓人。」
「他是在把人往纸上落。」
卢行舟低声补了一句:
「落上去了,就不只是人。」
「是帐。」
叶霄听懂了。
顾清章给的价会很好看。
可白简一落,这就不只是买卖。
叶霄垂眼,看着案上那卷乾净得近乎空白的明卷。
他忽然想起哑巷的黑泥。
想起被棍子抽进水里的孩子。
想起自己背上那捆破柴硌出的疼。
下城帮规能压死人。
灰市契书能压死人。
重牢押签能压死人。
青柳血房里,那些被拖进去的人,也总能被写出一个该进去的理由。
刀杀人,痛快。
字杀人,很慢。
慢到人死了,还能被写成该死。
叶霄擡眼。
「儒门是在借王朝立名?」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答。
像是在确认他问的不是顾清章,而是更後面的东西。
片刻後,她道:
「王朝掌城池、户籍、军税、律法。」
「儒门借这些东西,把名、典、规矩落到人间。」
卢行舟这次没有插科打诨,声音也低了些。
「王朝告诉普通人,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
「儒门告诉天下人,为什麽本该如此。」
上官瑶玥道:
「儒门不是人人都在吃人。」
「顾清章也未必坏在私心。」
「他真正麻烦的地方,是他信那套规矩,也会用那套规矩。」
「规矩乾净时,确实能护人。」
「可若规矩已经烂到需要吃人才能续下去,还要有人站出来给它取个好名字。」
她看着叶霄。
「那就不是典。」
「是锁。」
屋里安静下来。
叶霄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
顾清章麻烦的,不是他此刻有没有恶意。
而是他手里那支笔。
笔落下去,能给人定名,能给事定性,也能把一条本该流血的路,写成本该如此。
这种人,跟他不是一路。
迟早会站到对面。
「你的性子,我不敢说全懂,但也看出几分。」
上官瑶玥道:
「你若有一天不只是想杀几个人,而是要动那套把人按进烂泥里的规矩,儒门未必会先拔刀。」
她看着叶霄。
「他们会先问你一句。」
「谁许你改人间?」
叶霄垂眼。
这句话太远。
也太重。
他没有多说,只是看着案上那卷乾净的明卷。
过了片刻,他道:
「顾清章,不卖。」
卢行舟问:「为什麽?」
叶霄道:「不卖就是不卖。」
卢行舟怔了一下。
随即,他低声笑了起来。
「这话要是让儒门那位听见,他今晚真不用睡了。」
上官瑶玥眼底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收住。
「知道不卖谁,就已经不算亏。」
叶霄看向她。
上官瑶玥道:「林归舟可以卖。」
叶霄道:「道门?」
「嗯。」
上官瑶玥没有再多说顾清章,只伸手把案上的镇纸拨偏半寸。
卷影随之错开。
「昨夜林归舟开的门,你已经看懂了一半。」
叶霄道:「他不是更快。」
「对。」
上官瑶玥道:
「道门开门,开的不是虚空,也不是剑速。」
她指尖点在那道错开的卷影上。
「是算术,也是路。」
「算路径,算气机,算落点。」
「这一息里,哪里有缝,哪里能借,哪里还没被封死,他就往哪里落。」
卢行舟接道:
「和林归舟这种人打,最气的是你刀砍过去的时候,他已证明那里不该有人。」
叶霄眼底动了一下。
旧水门那一夜,林归舟借过水声,借过灯影,也借过上官瑶玥枪界未合的那一线。
他是在别人还没把路补死,就已经从那条缝里走了进去。
叶霄道:「我在阵法上吃过亏。」
卢行舟眉梢微动。
叶霄继续道:
「藏形,困步,示警,借地势。」
「以前碰上这些东西,只能硬拆。」
他停了一下。
「杜玄照那次,我也见过符籙改局。」
「符、阵不一定直接杀人。」
「但能做不少事。」
「也能让人慢一步,错一步。」
「生死之间,一步够了。」
卢行舟看着他,笑意又回来了些。
「我还以为你学阵,是为了坐山上画十年阵图。」
「现在看来,你脑子里想的还是怎麽杀人。」
叶霄没有回应,只是道:「我如果卖给林归舟,要三样。」
卢行舟眼皮一跳。
「三样?」
叶霄道:
「第一,阵法和符籙入门。」
「第二,能让我在宗师第一步杀来时,争一线活路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看向上官瑶玥。
「第三,一部完整的武道第七境功法。」
屋里静了一下。
卢行舟看了看叶霄,又看了看上官瑶玥。
「叶霄。」
他声音低了些。
「你这三样,没有一样轻。」
「就算林归舟有,你确定他真愿交换?」
叶霄道:「天渊印不是小东西。」
卢行舟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案上的明卷仍旧乾净。
可这一刻,镇城塔里多了一桩写不进明卷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