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热汤还在顺着石缝往外流,炉灰已经灭了。
没有人出声。
也没有人敢拦。
那人走得越来越快,像只要走快一些,就能把身後那些眼睛都甩掉。
过了几条街巷,星辰阁的灯便出现在河街尽头。
门前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照着门匾。
一盏照着台阶。
灯火不算亮,却稳稳压在夜雾里。河街再晚,只要这两盏灯还在,下城的人就知道,这里还有一扇门没有关死。
前厅里也没有熄灯。
帐案上压着几本厚册,木牌架靠着墙边,旧工牌、补帐牌分门别类挂着。再往後,是通向伤房的廊口,药炉的苦味一阵阵从里头浮出来,混着热水和草药的气息。
守夜的是个年轻星辰阁人,叫王平。
他入阁还不到几个月,原先是河街货行里的抄帐夥计。旧帮派还在时,货行逼他改过几回散帐,少一笔,脚夫们一夜的工钱就没了。
後来星辰阁清了那笔帐,叶霄见他字写得稳,便把他留下来,还让人教他认工牌,记补帐,也守门前那两盏灯。
他正低头把几只药碗摆回木架,又顺手把一叠补帐木牌理齐。
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那个短褂人弯着腰走进来。
後面跟着陆绝。
王平怔了一下。
「夜里问帐,还是求药?」
陆绝看着他。
「叶霄在哪?」
王平脸色微变。
这一刻,他才注意到陆绝腰间的刀,也看见短褂人脸上压不住的惧色。
更看见短褂人鞋边沾着的血泥,和门外雾里那股压不住的腥气。
他吞了口唾沫。
「阁主不在。」
陆绝问:「去哪了?」
王平垂下眼。
「我不知道。」
陆绝看了他一息。
然後擡手。
轰!
前厅那排木牌架重重撞在墙上。
旧工牌、补帐牌、几只药碗一起炸开。木屑、碎瓷、药汤溅了一地。帐案被震得横移半尺,最上头那本帐册翻开,纸页哗啦啦乱响。
王平被震得撞在帐案边角,额头立刻见了血。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眼角却瞥见帐册翻开,几页纸正往药汤里滑。
下一刻,他扑回案前,用胳膊死死压住那些帐册。
那几本帐,记着下城人的工票、旧伤、补药和欠帐。
他知道帐一乱,苦力的工钱、伤房的药、还有很多东西,就都会被人抹掉。
乱不得。
陆绝走到他面前。
「去哪了?」
王平嘴角渗血,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
陆绝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王平浑身一颤,疼得几乎昏过去,另一只手却还死死压着帐册边角。
「不……知道。」
陆绝眼底那层厌烦更重。
「你们都在替他找死。」
门前两盏灯,被气劲掀得剧烈摇晃。
其中一盏灯罩撞在门柱上,灯火猛地一低,几乎要灭。
王平猛地擡头。
手骨被踩得发出轻响时,他只是咬着牙忍。
可门前那盏灯火一低,他眼里的血色一下退尽。
叶霄立过规矩。
星辰阁门前的灯,夜里不能灭。
王平撑着断痛的手,竟还想往门边爬。
陆绝垂眼看着他。
「灯?」
他像是终於从满屋狼藉里,看见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擡眼望向门前那两盏灯。
王平脸色一变。
门外那个短褂人也在这时脸色发白。
他原本以为把陆绝带到星辰阁,自己就能脱身。可陆绝问不出叶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那一眼很平。
平得像在看下一个该断气的人。
短褂人连忙挤出笑。
「这位爷,小的还知道一点。」
帐案边的王平猛地擡头,死死盯住他。
短褂人避开他的眼神,急声道:「叶霄是星辰阁的阁主,他最在意自己手下。」
他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更急。
「这地方,就是他的地方。」
陆绝看着他。
「人呢?」
短褂人脸色一白。
「小的……小的不知道。」
陆绝没有说话。
短褂人腿一软,忙指向门前那两盏灯。
「可他一定会回来。」
陆绝眼神微动。
「凭什麽?」
短褂人额头冒汗,话却越说越快。
「这两盏灯,是叶霄立下的规矩。」
「下城人都知道,星辰阁门前的灯,夜里不能灭。」
「灯亮着,半夜有事的人才敢来敲门。」
「这门要是塌了,灯要是灭了,他不回来,以後下城人还怎麽信他?」
王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短褂人不敢看他,只把腰压得更低。
「爷,您满城找他,不如就在这里等。」
「折了这扇门,他自己会回来。」
陆绝看向那两盏灯。
灯火还在晃。
一盏照着门匾,一盏歪在门柱旁,光不亮,却稳稳压着夜雾。
片刻後,陆绝忽然笑了一下。
「倒也省事。」
短褂人脸上的讨好刚松一分。
陆绝已经淡淡道:「你倒是肯说。」
短褂人乾笑。
「小的只是识时务。」
下一刻,一道刀风从雾里掠过。
刀风没有落向王平。
它从短褂人的喉前掠过。
短褂人脸上的讨好还没来得及收起,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陆绝头也没回。
「肯卖人的嘴,也脏。」
雾气重新合拢。
王平靠着帐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因为那人虽然死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陆绝已经知道,叶霄迟早会回来这里。
陆绝一步步走到门前。
那盏差点熄掉的灯,还在晃。
灯火低低伏着,像被夜雾压得擡不起头。
王平脸色惨白,拖着断痛的手往前爬。
地上碎瓷紮进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
陆绝看着他。
「这灯不能灭?」
王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撑着地,一点点往门边挪。
陆绝擡手。
一道细细刀风掠过。
灯绳断了半截。
灯盏猛地一歪,灯油溅出,火苗几乎贴着灯芯伏下去。
王平瞳孔骤缩。
他扑了过去。
断手接不住灯,便用肩膀顶住门柱,用另一只手死死托住灯座。
滚烫灯油浇在他手背上。
皮肉瞬间烫得发红。
他浑身发抖,却硬是把灯托住了。
灯火摇了几下。
没灭。
陆绝看了他一息。
「蠢。」
伤房廊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两个星辰阁人听见动静冲出来,一个刚踏过门槛,便被刀风扫得撞在墙上,血顺着墙面淌下。
另一个扑向王平,想把他拖回去。
陆绝连眼皮都没有擡。
刀光一闪。
那人跪倒在廊口,手还伸向门前那盏灯。
前厅里,药汤、碎瓷、帐页、血,全混在一起。
王平死死托着灯座,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他看着那盏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灯……不能灭。」
陆绝走到他身前。
「那你也别活了。」
刀光落下。
王平身子猛地一僵。
可那只托着灯的手,没有松。
被灯油烫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仍死死扣在灯座铜环里。肩膀抵着门柱,把那盏歪掉的灯硬生生顶在原处。
灯火贴着他的手背晃了晃。
一下。
两下。
终究没有灭。
陆绝垂眼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坏掉却还碍眼的东西。
「叶霄。」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倒要看看,你值不值这几条命。」
……
叶霄刚转回河街口,脚步忽然停住。
夜雾里先漫过来的,是药味。
平日伤房里的苦药气一向稳,可今夜,那味道里夹着血,夹着灯油焦味,还有药汤浸过地面後的潮腥,从河街尽头一点点渗出来。
马武还往前走了半步,才发现叶霄停了。
林砚抱着旧图,跟着擡头。
「阁主?」
叶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河街尽头。
那里的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照着门匾。
一盏歪在门柱旁,灯火压得很低,像下一刻就会被夜雾吞掉。
可它还亮着。
叶霄往前走去。
马武这才察觉不对,手落向刀柄。
林砚抱着旧图的手,也一点点收紧。
越近,药味越重。
血腥味也终於从夜雾里透了出来。
马武脸色沉下去。
林砚面色一变。
再往前几步,他们终於看清了星辰阁前厅内外。
木牌架碎了。
帐册翻开,纸页被血和药汤浸湿。
几只药碗滚在地上,碎瓷陷进血水里。
从台阶下,到门槛边,再到药柜旁,横七竖八倒着几十个星辰阁人。
血顺着墙根和砖缝慢慢往外淌,腥气混着药味,被夜风一吹,一下压进喉咙里。
守夜的王平跪伏在门柱旁,头低着,肩膀已经不动了。
可他的手还扣着灯座。
那只手被灯油烫得血肉模糊,却仍死死托着那盏歪掉的灯。
死了。
也没让灯灭。
马武眼角猛地一跳。
林砚喉咙像被什麽堵住,半晌没能出声。
叶霄走上台阶。
他没有先看陆绝。
也没有先看满地的血。
他先伸手,扶住那盏歪掉的灯。
灯座很烫。
也很黏。
那是王平掌心留下的血。
叶霄认得他。
王平。
数个月前,林砚把人带来时,他还拘谨得连门槛都不敢踩重。
叶霄把灯扶正。
灯火摇了摇,终於稳住。
他低头看着灯下的王平,过了半息,低声道:
「王平。」
「灯没灭。」
林砚眼眶一下红了。
马武握刀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叶霄蹲下身,把王平扣在灯座边的手,一点点取下来。
那只手已经僵了。
指节却还保持着用力的形状。
叶霄把那只手放回王平身前,又伸手替他合上眼。
前厅里很静。
静得只剩灯油轻轻燃着的细响。
陆绝站在一片狼藉之间,刀尖垂着,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头。
「你就是叶霄?」
陆绝等他看过来。
等他拔刀。
等他问一句为什麽。
叶霄都没有。
叶霄只是将目光从灯下移开,扫过碎掉的木牌架,扫过被血浸湿的帐册,最後落在伤房廊口那些倒下的人身上。
活着的,先救。
「林砚。」
林砚声音发哑。
「在。」
叶霄道:「救人。」
林砚死死咬牙。
「是。」
叶霄又道:「马武。」
马武一步踏出,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
叶霄看着陆绝。
「关门。」
马武反手一推。
星辰阁大门轰然合上。
门前两盏灯,终於都稳稳亮着。
门声落下。
叶霄才开口。
「你要等的人,到了。」
「报你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