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42章 暗水回潮,灯火不灭(感言)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下,热汤还在顺着石缝往外流,炉灰已经灭了。

    没有人出声。

    也没有人敢拦。

    那人走得越来越快,像只要走快一些,就能把身後那些眼睛都甩掉。

    过了几条街巷,星辰阁的灯便出现在河街尽头。

    门前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照着门匾。

    一盏照着台阶。

    灯火不算亮,却稳稳压在夜雾里。河街再晚,只要这两盏灯还在,下城的人就知道,这里还有一扇门没有关死。

    前厅里也没有熄灯。

    帐案上压着几本厚册,木牌架靠着墙边,旧工牌、补帐牌分门别类挂着。再往後,是通向伤房的廊口,药炉的苦味一阵阵从里头浮出来,混着热水和草药的气息。

    守夜的是个年轻星辰阁人,叫王平。

    他入阁还不到几个月,原先是河街货行里的抄帐夥计。旧帮派还在时,货行逼他改过几回散帐,少一笔,脚夫们一夜的工钱就没了。

    後来星辰阁清了那笔帐,叶霄见他字写得稳,便把他留下来,还让人教他认工牌,记补帐,也守门前那两盏灯。

    他正低头把几只药碗摆回木架,又顺手把一叠补帐木牌理齐。

    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那个短褂人弯着腰走进来。

    後面跟着陆绝。

    王平怔了一下。

    「夜里问帐,还是求药?」

    陆绝看着他。

    「叶霄在哪?」

    王平脸色微变。

    这一刻,他才注意到陆绝腰间的刀,也看见短褂人脸上压不住的惧色。

    更看见短褂人鞋边沾着的血泥,和门外雾里那股压不住的腥气。

    他吞了口唾沫。

    「阁主不在。」

    陆绝问:「去哪了?」

    王平垂下眼。

    「我不知道。」

    陆绝看了他一息。

    然後擡手。

    轰!

    前厅那排木牌架重重撞在墙上。

    旧工牌、补帐牌、几只药碗一起炸开。木屑、碎瓷、药汤溅了一地。帐案被震得横移半尺,最上头那本帐册翻开,纸页哗啦啦乱响。

    王平被震得撞在帐案边角,额头立刻见了血。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眼角却瞥见帐册翻开,几页纸正往药汤里滑。

    下一刻,他扑回案前,用胳膊死死压住那些帐册。

    那几本帐,记着下城人的工票、旧伤、补药和欠帐。

    他知道帐一乱,苦力的工钱、伤房的药、还有很多东西,就都会被人抹掉。

    乱不得。

    陆绝走到他面前。

    「去哪了?」

    王平嘴角渗血,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

    陆绝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王平浑身一颤,疼得几乎昏过去,另一只手却还死死压着帐册边角。

    「不……知道。」

    陆绝眼底那层厌烦更重。

    「你们都在替他找死。」

    门前两盏灯,被气劲掀得剧烈摇晃。

    其中一盏灯罩撞在门柱上,灯火猛地一低,几乎要灭。

    王平猛地擡头。

    手骨被踩得发出轻响时,他只是咬着牙忍。

    可门前那盏灯火一低,他眼里的血色一下退尽。

    叶霄立过规矩。

    星辰阁门前的灯,夜里不能灭。

    王平撑着断痛的手,竟还想往门边爬。

    陆绝垂眼看着他。

    「灯?」

    他像是终於从满屋狼藉里,看见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擡眼望向门前那两盏灯。

    王平脸色一变。

    门外那个短褂人也在这时脸色发白。

    他原本以为把陆绝带到星辰阁,自己就能脱身。可陆绝问不出叶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那一眼很平。

    平得像在看下一个该断气的人。

    短褂人连忙挤出笑。

    「这位爷,小的还知道一点。」

    帐案边的王平猛地擡头,死死盯住他。

    短褂人避开他的眼神,急声道:「叶霄是星辰阁的阁主,他最在意自己手下。」

    他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更急。

    「这地方,就是他的地方。」

    陆绝看着他。

    「人呢?」

    短褂人脸色一白。

    「小的……小的不知道。」

    陆绝没有说话。

    短褂人腿一软,忙指向门前那两盏灯。

    「可他一定会回来。」

    陆绝眼神微动。

    「凭什麽?」

    短褂人额头冒汗,话却越说越快。

    「这两盏灯,是叶霄立下的规矩。」

    「下城人都知道,星辰阁门前的灯,夜里不能灭。」

    「灯亮着,半夜有事的人才敢来敲门。」

    「这门要是塌了,灯要是灭了,他不回来,以後下城人还怎麽信他?」

    王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短褂人不敢看他,只把腰压得更低。

    「爷,您满城找他,不如就在这里等。」

    「折了这扇门,他自己会回来。」

    陆绝看向那两盏灯。

    灯火还在晃。

    一盏照着门匾,一盏歪在门柱旁,光不亮,却稳稳压着夜雾。

    片刻後,陆绝忽然笑了一下。

    「倒也省事。」

    短褂人脸上的讨好刚松一分。

    陆绝已经淡淡道:「你倒是肯说。」

    短褂人乾笑。

    「小的只是识时务。」

    下一刻,一道刀风从雾里掠过。

    刀风没有落向王平。

    它从短褂人的喉前掠过。

    短褂人脸上的讨好还没来得及收起,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陆绝头也没回。

    「肯卖人的嘴,也脏。」

    雾气重新合拢。

    王平靠着帐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因为那人虽然死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陆绝已经知道,叶霄迟早会回来这里。

    陆绝一步步走到门前。

    那盏差点熄掉的灯,还在晃。

    灯火低低伏着,像被夜雾压得擡不起头。

    王平脸色惨白,拖着断痛的手往前爬。

    地上碎瓷紮进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

    陆绝看着他。

    「这灯不能灭?」

    王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撑着地,一点点往门边挪。

    陆绝擡手。

    一道细细刀风掠过。

    灯绳断了半截。

    灯盏猛地一歪,灯油溅出,火苗几乎贴着灯芯伏下去。

    王平瞳孔骤缩。

    他扑了过去。

    断手接不住灯,便用肩膀顶住门柱,用另一只手死死托住灯座。

    滚烫灯油浇在他手背上。

    皮肉瞬间烫得发红。

    他浑身发抖,却硬是把灯托住了。

    灯火摇了几下。

    没灭。

    陆绝看了他一息。

    「蠢。」

    伤房廊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两个星辰阁人听见动静冲出来,一个刚踏过门槛,便被刀风扫得撞在墙上,血顺着墙面淌下。

    另一个扑向王平,想把他拖回去。

    陆绝连眼皮都没有擡。

    刀光一闪。

    那人跪倒在廊口,手还伸向门前那盏灯。

    前厅里,药汤、碎瓷、帐页、血,全混在一起。

    王平死死托着灯座,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他看着那盏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灯……不能灭。」

    陆绝走到他身前。

    「那你也别活了。」

    刀光落下。

    王平身子猛地一僵。

    可那只托着灯的手,没有松。

    被灯油烫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仍死死扣在灯座铜环里。肩膀抵着门柱,把那盏歪掉的灯硬生生顶在原处。

    灯火贴着他的手背晃了晃。

    一下。

    两下。

    终究没有灭。

    陆绝垂眼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坏掉却还碍眼的东西。

    「叶霄。」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倒要看看,你值不值这几条命。」

    ……

    叶霄刚转回河街口,脚步忽然停住。

    夜雾里先漫过来的,是药味。

    平日伤房里的苦药气一向稳,可今夜,那味道里夹着血,夹着灯油焦味,还有药汤浸过地面後的潮腥,从河街尽头一点点渗出来。

    马武还往前走了半步,才发现叶霄停了。

    林砚抱着旧图,跟着擡头。

    「阁主?」

    叶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河街尽头。

    那里的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照着门匾。

    一盏歪在门柱旁,灯火压得很低,像下一刻就会被夜雾吞掉。

    可它还亮着。

    叶霄往前走去。

    马武这才察觉不对,手落向刀柄。

    林砚抱着旧图的手,也一点点收紧。

    越近,药味越重。

    血腥味也终於从夜雾里透了出来。

    马武脸色沉下去。

    林砚面色一变。

    再往前几步,他们终於看清了星辰阁前厅内外。

    木牌架碎了。

    帐册翻开,纸页被血和药汤浸湿。

    几只药碗滚在地上,碎瓷陷进血水里。

    从台阶下,到门槛边,再到药柜旁,横七竖八倒着几十个星辰阁人。

    血顺着墙根和砖缝慢慢往外淌,腥气混着药味,被夜风一吹,一下压进喉咙里。

    守夜的王平跪伏在门柱旁,头低着,肩膀已经不动了。

    可他的手还扣着灯座。

    那只手被灯油烫得血肉模糊,却仍死死托着那盏歪掉的灯。

    死了。

    也没让灯灭。

    马武眼角猛地一跳。

    林砚喉咙像被什麽堵住,半晌没能出声。

    叶霄走上台阶。

    他没有先看陆绝。

    也没有先看满地的血。

    他先伸手,扶住那盏歪掉的灯。

    灯座很烫。

    也很黏。

    那是王平掌心留下的血。

    叶霄认得他。

    王平。

    数个月前,林砚把人带来时,他还拘谨得连门槛都不敢踩重。

    叶霄把灯扶正。

    灯火摇了摇,终於稳住。

    他低头看着灯下的王平,过了半息,低声道:

    「王平。」

    「灯没灭。」

    林砚眼眶一下红了。

    马武握刀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叶霄蹲下身,把王平扣在灯座边的手,一点点取下来。

    那只手已经僵了。

    指节却还保持着用力的形状。

    叶霄把那只手放回王平身前,又伸手替他合上眼。

    前厅里很静。

    静得只剩灯油轻轻燃着的细响。

    陆绝站在一片狼藉之间,刀尖垂着,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头。

    「你就是叶霄?」

    陆绝等他看过来。

    等他拔刀。

    等他问一句为什麽。

    叶霄都没有。

    叶霄只是将目光从灯下移开,扫过碎掉的木牌架,扫过被血浸湿的帐册,最後落在伤房廊口那些倒下的人身上。

    活着的,先救。

    「林砚。」

    林砚声音发哑。

    「在。」

    叶霄道:「救人。」

    林砚死死咬牙。

    「是。」

    叶霄又道:「马武。」

    马武一步踏出,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

    叶霄看着陆绝。

    「关门。」

    马武反手一推。

    星辰阁大门轰然合上。

    门前两盏灯,终於都稳稳亮着。

    门声落下。

    叶霄才开口。

    「你要等的人,到了。」

    「报你的名。」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