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长老,你三言两语,便把他擡这麽高?」
七长老看着那人。
「我没擡他。」
「卷在这里。」
「我只是照着卷上看到的,说自己的判断。」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声停住。
一名外事房执事站在门槛外,迟迟没有进来,额角已经见汗。
大长老搭在乌沉木印旁的手指停了一下。
「说。」
那执事低头入殿,双手呈上一只薄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早已封存过的灰符残片,旁边压着一页离山记档。
五长老看了一眼,脸色微沉。
「什麽时候的事?」
外事房执事把头压得更低。
「两日前。」
殿中几人眼神微动。
三长老擡起眼。
七长老的手指,也停在了卷边。
外事房执事道:「这枚灰符先到了陆绝手里。当日他便来外事房取了南线通行牌,只留一句同脉急事,随後出山。」
五长老冷着脸问。
「谁批的南线通行牌?」
外事房执事额角的汗更多了些。
「同脉私讯,原本只作离山记档。直到方才清查陆晦下山前後往来,才翻到这枚封存残符。」
他将木匣往前推了半寸。
灰符边缘焦黑,符面被斩断大半,残纹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只剩两个字。
叶霄。
殿中彻底静了下来。
这两个字像是从一整段急讯里硬生生砍出来的,孤零零留在灰里。
三长老眯了眯眼。
「追得上吗?」
外事房执事喉结动了一下。
「难。」
「他走的是南线,已经离山两日。」
「若脚程不慢,今日入夜前後,应当就能到天渊。」
殿中那名执笔执事的笔尖停在半空。
墨滴落到卷纸上,又洇开一团黑。
陆绝。
陆晦亲兄,玄衡宗核心弟子。
曾三次入真传议名,三次被压下。
三次批语都只有四个字。
杀性太重。
「麻烦了。」七长老皱眉,「他不该如此冲动,也不该这样去杀人。」
三长老冷声道:「陆绝是陆晦亲兄。弟弟临死前只传回叶霄二字,他若还坐得住,那就叫没血性。」
七长老看向他。
「有血性,不代表能成事。」
三长老眼神一寒。
七长老指尖点了点天渊镇城司副卷。
「他杀得乾净,算他的本事。」
「他杀不乾净,叶霄会把第三个玄衡宗弟子的名字,也写进卷里。」
「玄衡宗可以死第三个人。」
「但不能让第三枚黑令,再进天渊的卷。」
这句话落下,殿中终於无人再轻笑。
霍长钧。
陆晦。
两个名字已经摆在案上。
再添一个陆绝,玄衡宗想撇清关系就不可能了。
上首,大长老终於睁开眼。
他年纪很老,眉发半白,身前放着一枚乌沉木印。那印没有盖下,可他手指搭上去时,殿中灯火都稳了下来。
「七长老有一句说对了。」
众人看向他。
大长老道:「刀不能半亮。」
「杀不乾净,就先别让对方看见刀。」
三长老眉头一沉。
「大长老的意思,是此事就这麽放下?」
「放下?」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
「玄衡宗死了两个内门弟子,陆绝也已经在去天渊的路上。」
他指尖在乌沉木印旁轻轻一点。
「这事放不下。」
三长老脸色稍缓。
大长老继续道:「但现在不能乱杀。」
殿中气息微变。
三长老刚要开口,大长老已经看向案上的副卷。
「叶霄若只是天渊城的天级镇城卫,杀了也就杀了。」
「可上官瑶玥当众认过他。」
「元武山那边若把刀递回来,谁接?」
殿中没人接话。
大长老看向五长老。
「明面先发两帖。」
五长老低头。
「哪两处?」
「府城镇城司一封。」
大长老道:「请调天渊原卷,核霍长钧、陆晦两案。」
执事立刻落笔。
「天渊镇城司一封。」
「屍身、黑令、原卷,全部封存,不得再动。府城调卷令到之前,谁碰,谁担。」
笔声在殿中细密响起。
「三长老。」大长老忽然道。
三长老看向他。
「玄衡宗不是怕叶霄。」大长老的声音很稳。
「也不是怕天渊。」
「是不能让一个还没正式入元武山的人,把玄衡宗拖到元武山刀口下。」
三长老没有再说话。
大长老看向案上「叶霄」二字。
「星辰阁那也要一封,但先不落死印。」
「陆绝已经先去了。天渊那边,会先出结果。」
殿中静了一瞬。
他话锋一转。
「许照衡到了麽?」
五长老道:「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殿外,一名青年迈步入内。
他穿青黑衣,腰间悬着一柄窄剑,右手腕上缠着一截灰白布带。那布带很旧,边缘磨出了细毛。
他入殿後,先向大长老行礼。
「大长老。」
他看上去不像会抢先拔刀的人。
眼神乾净,站姿也乾净。
越是这样,越没人看得出他心里藏着几分杀意。
大长老看着他。
「天渊那封,由你带下山。」
「星辰阁那封,先不落死印。」
许照衡垂手。
「是。」
五长老取来一只素封匣,放到案上。匣中没有压死最後一道印。
没有定名的帖,有时候比落了名的更重。
许照衡看了一眼,没有问。
大长老道:「到天渊後,先查陆绝的结果。」
「人还活着,就把刀收回来。」
他停了一息。
「他若已经死了。」
殿中静了下来。
三长老的手指停在案上。
大长老声音没有起伏。
「你先不要拔刀。」
「直接告诉叶霄,陆绝是收到同脉私讯,私自出山。」
几名执事的笔停了一瞬。
这句话一落,陆绝便从玄衡宗递出的刀,变成了一把没收回来的私刀。
大长老看着许照衡。
「切记。」
「他若死在叶霄手里,你先定性,这是陆绝私自行事。」
「要让叶霄明白。」
「玄衡宗,没有正式报复他。」
殿中无人说话。
三长老冷声道:「若叶霄不认这套说法?」
大长老的手指终於按在乌沉木印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许照衡。
「他若杀了陆绝,还把这件事咬成玄衡宗明面杀他。」
「你不要出手,也不要试他。」
「立刻传讯回山。」
许照衡擡眼。
大长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风声。
「到时候,我亲自杀他。」
殿中所有声音都断了一瞬。
案边执事的笔停在纸上,墨珠坠下,洇黑了半个「叶」字。
三长老按在案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一根指节。
连七长老都擡了擡眼。
过了片刻。
五长老擡起头。
「元武山那边呢?」
大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副卷,又看向七长老。
「他若连陆绝都能杀,便说明七长老说的话没有错。」
「这样的人,不立刻铲除,来日便未必除得了。」
三长老眼中的寒意终於彻底沉下去。
大长老指尖按住乌沉木印。
「元武山要问,我亲自上山。」
「该赔礼,赔礼。」
「该请罪,请罪。」
「但叶霄毕竟还未正式入元武山山门。」
「玄衡宗杀的,也不是元武山弟子。」
他擡眼。
「是一个连杀我宗三人的祸首。」
这句话落下,殿中再没人开口。
大长老看向许照衡。
「陆绝那把刀,已经出了鞘。」
「你去,不是替他补刀。」
「是看那把刀,还能不能收回来。」
许照衡没有再问,垂手应下。
「是。」
两封明帖很快封上黑蜡,压下玄字宗印。
府城那封,交给玄衣弟子走公文道。
天渊镇城司那封,则压进许照衡手边的封匣里。
五长老又将那只素封匣推到他面前。
匣中是给星辰阁的帖。
最後一印还没落。
帖里的意思,要看许照衡到天渊後,先看见什麽。
山门处,一队玄衣弟子牵马下阶,往府城而去。
许照衡最後一个出殿。
他把两只封匣收入袖中,翻身上马。风从山门外卷上来,吹得他腕上那截灰白布带轻轻一动。
陆绝已经先走了两日。
两日的路,足够把很多事做完。
玄衡宗的明刀暂时没有出鞘。
可一把私刀,已经先一步奔向天渊。
许照衡要看的,就是那把私刀,是否还活着。
……
玄衡山的明帖离山时,叶霄刚从星辰阁後院静室出来。
静室门口的青砖,又换过一批。新砖颜色浅,和旁边旧砖接不上。
林砚站在廊下,把一册回签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您闭关的时候,陆晦那卷,镇城司已经收了。」
「黑令、旧图、断尺、灰钉、裂符,都进了卷。」
叶霄接过回签,看了一眼镇城司封印。
陆晦两个字,已经压在槐炉坊旧案续卷下面。
霍长钧一个死人,可以扛一笔帐。
第二枚玄衡黑令入卷,这口锅便没那麽容易扣死了。
林砚没有多问卷外之事,只把回签合上,又翻到帐册另一页。
「秦氏送来的供奉资源,消耗得很快。」
这一句,他说得比刚才更慢。
「库里那批药、肉,已经少了大半。」
叶霄没有意外。
秦氏送来的供奉资源没有在库里吃灰,都被他一点点烧进了骨血里。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先是恢复陆晦那一战留下的伤,接着便继续修炼坠星七步。
第一步、第二步,都稳住了。
第三步,也快稳住了
第341章 玄衡议杀,暗水牵舟-->>(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