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发颤。
「他说只是带一坛药酒,送到了就给剩下一百枚铜钱。小人想着……想着星辰阁这几日收了那麽多东西,多一坛药酒也没人会问。」
叶霄问:「他让你一定要给到我手里?」
张阿牛脸色更白。
「他说药气散了不好,中途别开,最好亲手送到阁主手里。」
张阿牛没答。
他下意识往後门方向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叶霄也看了过去。
後巷里,瓦片轻轻一响。
有人在退。
叶霄一步出了偏厅。
雨後的窄巷湿冷,墙根青苔被踩破。
那人贴着墙往後退,青黑短衫,袖口收紧,腰间挂着一只瘪药囊。他没看叶霄,先看巷尾,手指已经扣住墙根一块青砖。
砖面往里陷了半寸。
墙根露出一道窄缝。
早备好的退口。
叶霄脚下一点,刀鞘先落下去。
啪。
青砖被压死。
那道窄缝刚开半寸,又合了回去。
那人呼吸一滞。
这时,他才看向叶霄右腕。
旧锁痕还在。
他眼底闪过一丝急色,嘴上却立刻放软。
「叶阁主,小人只是收酒的……」
话没说完,袖弩已经响了。
第一箭直取右腕旧痕。
叶霄擡鞘。
铛!
短矢撞断,半截箭头落进湿灰。
那人脸色变了,指间青蜡被他捏碎。
苦药味猛地炸开,盖住了巷子里原本的酒气和药气。
第二箭贴着叶霄肩侧擦过。
第三箭刚出弩匣,叶霄已经到了他身前。
刀鞘横扫。
哢。
弩机连同腕骨一并折下去。
那人右袖一抖,毒针滑出半寸。
叶霄手指按到他肘下。
两根藏针的手指落地。
毒针没飞出来。
那人再不看叶霄,另一只手猛地抓向腰间药囊。
叶霄扣住他的肩,把人按在巷墙上。
墙皮簌簌落下。
「这酒哪来的?」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
药囊也动了一下。
一粒黑丸在囊口碎开,黑灰顺着衣襟往上爬,贴进喉下。
叶霄手上用力。
肩骨碎响。
可那人眼白已经泛灰,嘴角溢出一点黑血。
他没开口。
人也软了下去。
荒狼这时才进巷。
他先看那块被刀鞘压死的青砖,又看地上的断弩、毒针、青蜡残渣,最後看向那只瘪下去的药囊。
药囊已经空了。
囊口还沾着一点黑灰。
荒狼蹲下身,把半截无字药封和那点黑灰一并收进油纸。
黑灰落在油纸上,没有散开,反而凝成一小撮发涩的泥。
那股味道,和方才药酒里那点细涩很近。
叶霄看了一眼,又擡头看向巷尾,脑中闪过一个名:
「先记疑似地药阁。」
荒狼点头,把油纸封好。
没过多久,张阿牛被人带到巷口。
他看见墙边那具屍体,又看了一眼偏厅里那坛药酒,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我……我真不知道……」
叶霄看都没看他。
「知不知道,帐上会写。」
张阿牛额头磕在湿地上,一下又一下,没敢再辩。
巷口那几人原本还攥着篮子和油纸包,此刻都看着後巷,没人出声。
一个提着竹篮的妇人往後退了半步。
篮里的鸡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碎声响。
另一个送热饼的老者盯着张阿牛,手背青筋鼓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骂出来。
他们也穷。
谁家帐上没欠过半页药钱。
一百枚铜钱,能买米,能抓药,也能让断火的竈再亮几日。
可越是这样,越没人替张阿牛说话。
这几日送进星辰阁的鸡蛋、热饼、米粮,都不值什麽钱。
值钱的是叶霄肯收。
张阿牛差点用一坛酒,把这些刚递进来的心意,全拖进脏药里。
刚才他们看的是叶霄腕上的旧锁痕。
现在,他们看的是墙边那具屍体,和张阿牛磕进泥里的额头。
旧锁痕还在。
可刀鞘落下去时,那人连退路都没能打开。
林砚从偏厅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民心册。
册页停在张阿牛那一行。
「这页怎麽记?」
巷口那几个下城人也擡起头。
没人敢催。
可眼睛都落在那一页上。
叶霄平静道:
「药酒另封。」
「张阿牛入明帐。」
「地药阁药路入暗帐。」
林砚点头,先在民心册上圈出张阿牛那一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暗签,把「地药阁药路」五个字落了上去。
叶霄看着那本民心册。
「心照收。」
「刀另记。」
这句话落下,巷口那几个下城人绷着的肩,才慢慢松了一点。
那个送热饼的老者低下头,把油纸包重新放回门槛边。
热饼已经凉了。
他还是往前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