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册子比线册薄得多,封皮无字,纸页却更厚。里面不记药路,只记那些不能按寻常买卖处理的人。
药侍瞥见第一页上压着两个小字。
异册。
墨袍主事提笔,在新页上写下:
天渊城,叶霄。
药侍怔了一下。
「只记名?」
墨袍主事吹乾墨迹。
「沈线断了,城主府赔了法,元武山的人也露了面。」
他合上异册。
「这个名字,必须单独记。」
药侍低声道:「那要怎麽处置?」
墨袍主事看向铜炉。
火里最後一点纸灰塌了下去。
「先看对卷结果。」
「若他站不住,自有人把他按回去。」
「若他还站得住……」
墨袍主事把异册收进抽屉最深处。
「那就让他付一笔断线的代价。」
药侍低声道:「只是一条沈线,有这必要吗?」
墨袍主事擡眼。
「地药阁的药线,不是谁想断就能断。」
「哪怕只是一条。」
後院重新安静下来。
前堂有人敲门问药。
夥计很快换上笑脸,拉开门栓。问的是补血,递的是正药。铜钱落进柜里,清脆乾净。
後院铜炉里的火却还低低烧着。
天渊城那条沈线只是其中一缕灰。
而叶霄的名字,被地药阁记进了异册
……
同一日,天渊城,上城一处临水旧宅。
雨後的宅院很静。
前院挂着外地商队的灯笼,门房里堆着几只空货箱,箱面压着镇渊府城的商牌。路过的人看一眼,只会以为这里暂住着一支来天渊城收货的府城商队。
可後院没有货。
只有一张长案。
案上铺着天渊城城图,北门、旧桥、水门、车行、旧堡外线,都被细细圈出。几枚黑钉压在图上,钉得最深的一枚,正落在旧石堡旁。
一个穿深青长衫的中年人站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名册上,全是近三个月出过城、去过旧堡、手上有伤、在旧桥换过车的人。
名字很多。
划掉的更多。
旁边的铁面人低声道:「能查的,都查了。」
「旧堡那夜之後,去过北线的人,查过。」
「水门、旧桥、车行,查过。」
「带盒子进城的人,也查过。」
「城里明面上的覆罡武者,我们也都试过。」
深青长衫没有擡头。
铁面人继续道:「没人碰过那东西。」
「匣子一次都没动。」
他说完,把最後一页名册放到案上。
那一页,只剩一个名字没被划掉。
叶霄。
屋里静了一瞬。
能排的人都排完之後,就只剩下叶霄。
角落里,一名瘦高男子皱眉道:「先前他被锁进重牢,我们接触不到。」
铁面人把一枚刚送来的短签压到案上。
「现在出来了。」
「但……碰不得。」
短签上字不多。
叶霄活着走出城主府。
元武山的人因他出面。
镇城司给他开卷。
城主府赔了镇罡法。
瘦高男子脸色微沉。
这些话,每一句对他们来说,都算不上好消息。
当初重牢里,他们进不去。
可现在叶霄出来後,却站到了更亮的地方。
镇城司盯着。
元武山看过。
深青长衫终於擡眼,看向案上的名字。
「宗师还在城里?」
铁面人道:「还不能确定离开。」
深青长衫把名册合上。
「那就不碰。」
瘦高男子道:「只盯?」
深青长衫取出一枚黑钉,按在叶霄名字旁边。
「只盯。」
「不验。」
铁面人低声道:「若一直没机会?」
深青长衫道:「他总会动。」
他看着名册上的那个名字。
「只要他碰过那东西,一近身,就会露痕。」
铁面人道:「若他没碰过?」
「那就划掉。」
深青长衫声音很轻。
「若他碰过……」
他指尖在黑钉上一按。
黑钉没入纸背半分。
「那就让他死在天渊城。」
「东西,带回府城。」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再开口。
一名宗师带来的阴影太大。
他们可以查旧堡,可以摸水门,可以在上城临水宅里挂府城商牌遮眼,却不敢在元武山那位还未离城时,去碰叶霄。
窗外雨声忽然重了些。
案上的城图被风掀起一角。
旧石堡、旧桥、水门、车行、镇城司,几处被黑钉压住的地方,在灯下连成了一条线。
最後一枚黑钉,落在叶霄的名字旁。
这一次,没人再把那个名字划掉。
他们只等一件事。
元武山那位,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