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这里後,老挑夫喉结动了动,背着麻袋继续往前。
他走出几步後,肩膀忽然直了些,像是那袋货轻了一点。
旁边年轻挑夫看得发怔。
「叔,不给吗?」
老挑夫沉默了一下。
「只要叶阁主还站着,这些不该给的,就不用给。」
他把麻袋往肩上一顶,脚步比刚才稳了。
棚下,一个闲汉低声骂了一句。
「收不收?」
领头那人看着河街上越来越多的人影,脸色阴沉。
「你去?」
那闲汉嘴唇动了动,没敢迈出去。
远处有人正把消息往这边喊。
「城主府赔了!」
「赔的还是镇罡法!」
棚下几个人同时一静。
领头那人按在腰间的手慢慢松开。
竹牌终究没拿出来。
河水拍着岸,一下一下,把昨夜雨後留下的旧泥往下冲。
那几枚铜钱,留在了老挑夫腰里。
不远处,一个卖鱼的妇人正在收摊。她本来已经把最肥的两尾鱼挑到木盆边,按旧习惯,要留给棚下那几个人。
听完消息後,她看着盆里的鱼,犹豫片刻,把那两尾鱼重新丢回水里。
鱼尾一摆,溅了她一身水。
她骂了一句,眼里却有了点笑。
消息也到了哑巷。
雨後的哑巷更窄,泥墙被泡得发暗,墙根下积着水。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看着大人们压低声音说话。
「叶阁主真从城主府出来了?」
「出来了。」
「还能走?」
「自己走的。」
这三个字落下,巷口静了一瞬。
一个正在补鞋的老头停了针。
他年轻时也被护城司带走过一次,回来时瘸了一条腿。从那以後,每逢护城司的人出现在下城,他都先把头低下,连手里的鞋底都不敢敲响。
老头低下头,把针重新穿过鞋底。
这一针紮得很深。
「我早说过,那孩子命硬。」
「哑巷出去的孩子,就是了不起。」
旁边有人低声笑他:「你什麽时候说过?」
老头没擡头。
「现在说,也不迟。」
墙根下,一个瘦小孩子听了半天,忽然问:「他是不是以後都不会被抓了?」
没人立刻回答。
大人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种话,谁也不敢保。
最後还是那个补鞋老头把线一拉,声音沙哑道:「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抓回去。」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巷尾一户人家门口,女人正把半盆昨夜攒下的脏水倒出去。听见「没抓回去」四个字,她手腕一顿,水泼在门槛前,冲开一小片泥。
她男人前几日还在星辰阁伤房里躺着。
那时候她站在药柜前,手里只有二十几枚铜钱,连一副药都凑不齐。星辰阁的人没把她赶出去,只让人把药先包了,帐记在阁里。
她把木盆放下,进屋翻了半天,最後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乾净旧布。
孩子问:「娘,拿这个做什麽?」
女人把旧布折好。
「送去星辰阁。」
孩子道:「这又不是新布。」
女人把布压平,低声道:「乾净就行。」
「新布我们现在也买不起。」
消息继续往街头巷尾散。
牙行门口,一个男人站了很久。
他怀里揣着一张旧契,纸已经被手汗浸软。
药帐可以去星辰阁记。
可家里的米缸空了,房租拖了两月,旧债的人昨夜又来敲门。牙行说得很清楚,只要今日把女儿的契押下去,半月口粮和一副续命药,立刻能拿走。
昨夜之前,他已经想好了。
先活过这半个月。
牙行夥计站在门里,看见他,笑着招手。
「想好了?进来吧,今日价还算高。」
男人的脚往前挪了一寸。
然後,他听见街口有人说,叶阁主从城主府活着出来了。
星辰阁的伤房今日还开。
欠药帐的,照旧能记。
粮线、柴线那边,也有人在门前排队登记。
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旧契。
那张纸很轻。
可这些天,它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牙行夥计皱眉:「进不进?」
男人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契在掌心皱成一团。
夥计脸色一变。
「你什麽意思?」
男人没答。
他把那团纸死死攥住,转身往星辰阁的方向走。
街对面,一个卖针线的老妇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线团滚到脚边。
她弯腰捡起线团,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
摊前原本挂着一块木牌。
概不赊欠。
老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忽然把木牌摘下来,翻到背面。她拿炭笔慢慢写了一行字。
针线可赊,三日内还。
字写得歪。
挂出去後,却比原先那块牌子更醒目。
路过的几个妇人都看见了。
没人说话。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袖口裂着一道口子,已经用旧线缝过三次。
她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些,眼圈慢慢红了,接着朝摊前走去。
下城还是那个下城。
泥还是泥,债还是债,病人还要吃药,孩子还要吃饭。星辰阁这两年替他们挡过不少刀,铺过不少路,可有些怕意,仍旧压在骨头里。
怕护城司。
怕上城。
怕上城那扇高门一关,人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但今日不一样。
哪怕很多东西依旧,他们亲耳听到,有人从城主府走了出来。
还让那扇门赔了东西。
叶霄还活着。
星辰阁还在。
这对他们就够了。
够老挑夫把那几枚铜钱留在腰里。
够卖鱼妇人把最肥的两尾鱼留给自家孩子。
够牙行门口的男人攥皱那张旧契,转身往星辰阁走。
够哑巷里的孩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被城主府盯上的人,也能活着出来。
也够更多没有名字的人,往後再被压到门前时,敢先把头擡起来看一眼。
消息最後滚回星辰阁门前时,天色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