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的目光落在银签上。
重牢里的卷,曾把他往死里压。
如今这一枚银签落下,却把旁人的手挡在了匣外。
他伸手按住匣身。
木匣冰冷。
上官瑶玥又从案侧取出一卷青封秘卷,横放在黑木匣旁。
卷封不厚,封口压着一枚镇城司小签。
叶霄看了一眼。
上官瑶玥道:「黑木匣,是城主府赔你的。」
她指了指那卷青封秘卷。
「这一卷,是镇城司给你的。」
叶霄擡眼。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上官瑶玥语气很平:「你是镇城司的人。五十九日重牢,镇城司没护住你。」
这句话落下,比那卷秘卷更重。
叶霄没有推辞。
他伸手,将青封秘卷收到了黑木匣旁。
城主府那卷,是被打出来的价。
镇城司这一卷,是迟来的交代。
上官瑶玥道:「城主府三日後与镇城司对卷。这三日,他们明面上不敢乱来。」
叶霄道:「暗地里呢?」
上官瑶玥看了一眼案上的副卷。
「那就让他们动。」
她声音很轻。
「只要动,就会留下新的手印。」
屋里安静下来。
雨水顺着窗沿落到石檐上,滴答一声,又被风吹散。
叶霄把手从黑木匣上收回。
「我明白。」
上官瑶玥看着他。
「先把伤养住。」
她转头望向窗外。
从这里能看见半座天渊城。上城灯火整齐,下城屋檐低矮,雨雾贴着巷口往里钻,几处早起的火光在黑暗里晃了晃,又慢慢稳住。
叶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灯很小。
小到一阵风就能吹灭。
可它们还亮着。
上官瑶玥道:「回去吧。」
「天快亮了。」
清晨,雨停了一线。
天渊城的晨雾从河道上爬起来,先盖住桥,再盖住巷口,最後贴着下城低矮的屋檐往里钻。
消息就是这时候传下来的。
最先听见的是城门脚夫。
他们天不亮就守在上城下来的车道旁,等着替人擡箱、卸货、搬柴。昨夜镇城司车队从城主府出来,下城人什麽都看不到听不到。
但等到早上,上城几家铺子的夥计下来,嘴里就带出了话。
「城主府昨夜开阵了。」
「杀谁?」
「叶阁主。」
挑担的脚夫愣在原地,肩上的扁担都歪了一下。
「人呢?」
那夥计压低声音。
「没杀成。」
「听说最後双方要动真格的时候,镇城使亲自到场,当堂喊了一声师弟。」
旁边卖热汤的妇人手一抖,勺里的汤洒回锅里,白气腾地冒了起来。
「不只如此。」
上城夥计又道:「元武山的七境宗师也到了。」
「人就站在门外。」
「伞柄一点,城主府的阵根裂了一寸。」
脚夫听不懂什麽叫七境宗师。
也听不懂阵根裂一寸到底有多重。
可他听懂了另一句话。
叶阁主没死。
也没被押回重牢。
有人从旁边挤过来,急声问:「那城主府呢?」
「他们就这麽算了?」
夥计看了一眼四周,声音更低。
「不算还能怎样?那可是一名宗师,没把城主府拆了就不错了。」
「不只如此,听说城主府最後还赔了一卷镇罡法。」
这一下,周围彻底静了。
下城人未必知道镇罡法值多少钱。
可他们知道赔这个字。
以前下城人见了上城府门,连头都不敢擡。别说城主府,就连它管着的护城司,只要一句话下来,帮派要低头,武馆要退让,铺子要关门,苦哈哈的人被夹在中间,连问一句凭什麽都不敢。
可现在,有人从城主府里走了出来。
还让城主府赔了东西。
热汤锅旁,那个妇人低头看着锅里的白雾,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她丈夫前些日子在星辰阁伤房里捡回一条命,药钱还记在帐上。那帐没有逼她卖女儿,也没有让她按手印签死契。
她把原本准备自己喝的半勺热汤,又舀回孩子碗里。
孩子不懂,只小声问:「娘,叶阁主是不是很厉害?」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
「厉害。」
她停了一下。
「但你以後别只记他厉害。」
孩子擡头。
妇人看着巷外来来往往的人,声音很轻。
「还得记他让你爹活着回来。」
消息沿着河街往下滚。
滚到工寮时,锤声停了一片。
一个老匠听完,只把烧红的铁条重新塞进炉里,脚下踩动风箱。
火星轰地窜了起来。
旁边年轻学徒还在发怔。
「师父,城主府真低头了?」
老匠盯着炉火。
「不是低头。」
他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
「是有人把它的头按下去了。」
锤声重新响起。
这一锤,比前几日都重。
锤声从工寮里传出来,又很快被河街的雾吞进去。
河街主码头那边,帐棚已经开了。
星辰阁立过规矩,过货只走一层帐。谁收,谁签名。挑夫从棚前过,只把木牌递过去,不再摸第二遍铜钱。
真正动心思的,是下游几处小埠口。
那地方贴着货栈边线,离星辰阁正门远,平日多是小船靠岸、散货转手、苦力换肩。旧盘口的人不敢明着说旧规矩还在,都换了个名目,叫看货钱。
可钱也不敢多。
一人几枚。
因为星辰阁就在下城,他们不敢像以往那样,而且也不敢明抢,只等苦力自己递。
几个穿短褂的闲汉早已经到了棚下。
竹牌没拿出来,手却一直按在腰间。
他们在等。
等叶霄是不是又被押回重牢,等星辰阁是不是该重新低头,等这条水线还能不能再咬一口。
一个背着麻袋的老挑夫从棚前走过,手往腰间摸了一下,又停住。
那几枚铜钱还在。
棚下几个人也看着他。
没人开口。
第327章 城外有天,下城有人-->>(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