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他。
看守把丹和温水递进来。
木盘边角放着丹封,封口沾着一点灰。灰下露出一枚很浅的边纹。
叶霄垂着眼,视线在那枚边纹上停了一瞬。
和前些日子的不一样。
他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多看第二眼,只低头吞丹。
管事看他连眼皮都懒得擡,只当他快撑不住了,心情更好。
「继续。」
「别让他死。」
「哪怕他真能活着出去,也要他变成一个废人。」
铁门外脚步声远去。
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雨声顺着重牢天井往下滴,密密麻麻敲在石上。锁罡链贴着腕骨,暗纹一寸寸收紧,把叶霄刚聚起的罡气重新逼回体内。
下一刻,他让那口罡往里走。
锁罡链察觉到变化,暗纹一亮,猛地收紧半寸。
腕骨处传来细密刺痛。
叶霄没有在意,只顺着那股回压,把罡继续推入骨缝。
疼意从腕骨炸到肩背,又从肩背钻进胸腹。喉间血气翻上来,被他咽回一半,剩下一半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到衣襟上。
外头看,他气息更弱。
可在皮肉之下,在骨节深处,那口被反覆压散、磨碎、逼回的罡,正一次次重新合拢。
它沿着锁罡链磨出的伤,一寸寸压进骨、肉和筋膜里。
链环越收,那缕罡越稳。
雨声更密。
命格光字无声浮现。
【山海覆罡法·大成:18888/20000】
叶霄没有睁眼。
这一个多月里,锁罡链一日未解,丹药一日未断。
城主府以为是在吊他的命,废他的骨。
可那些丹药一进体内,便被命格拆开。裂开的血肉被补住,快散的罡息被托住,刚要崩开的根底又被硬生生稳了回来。
只要丹药不断,他就不会崩。
只要不崩,就能继续练。
十二个时辰。
昼夜不歇。
旁人这样修炼,早就把命都给修没了。
可他只需要忍痛。
这段时间里,外头看他一日比一日虚。
但他骨里那口罡,却一日比一日稳。
牢里没有风。
锁罡链却轻轻响了一声。
链环被骨里的罡带得往下一垂。
叶霄的双腕血口还在,伤也还在,右臂仍旧麻木。
但这副身子,已经不是先前那副。
若再对上那夜的城主府内卫首领灰老。
如今的他,不用逆罡印,也有十成把握斩杀。
外头的人还以为他快死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
……
翌日清晨,城主府管事又来了。
他站在牢门外,看着叶霄更惨白的脸和垂落的右臂,心情顿时更好了。
「叶霄。」
「镇城司的卷越写越厚,你这身骨头却越锁越薄。」
他冷笑一声,把新的供纸丢进牢里。
「镇城司昨夜又递了公函。」
「写得倒是勤。」
「可有用吗?你还是只能在这。」
供纸落在地上,纸角沾了血。
管事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你救下的人在外头活着。」
「你自己在这里废着。」
他俯身,盯着叶霄腕上的锁罡链。
「叶阁主,你说这帐,值吗?」
牢道里安静下来。
看守不敢擡头。
叶霄终於开口。
声音很轻,听着连说话都费力。
「今日的丹。」
管事皱眉。
叶霄看向看守手里的丹盏。
「再换一批。」
管事先是一怔,随後笑了。
「你还挑上了?」
叶霄垂着眼。
「丹力太薄。」
管事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在养伤?」
叶霄没有答。
他只是低低咳了一声。
这一咳,肩背微微一颤,嘴角立刻溢出血。血顺着下颌落到衣襟上,颜色比昨夜更暗。
看守脸色变了一下。
管事也皱起眉。
叶霄像是连坐稳都费力,右臂垂得更低,指尖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没了动静。
管事偏头看向看守。
「去叫验伤的。」
验伤老者很快被带来,隔着铁栏看了一眼,又探了探叶霄的脉,眉头慢慢皱紧。
「不应该啊,丹药一直加,可他的伤还是一样重。」
「现在就连气血都又落了一截。」
管事冷声道:「会死?」
验伤老者沉默片刻。
「现在不至於。」
「但照这个掉法,未必撑得到堂上开口。」
管事脸色沉了下去。
城主要的是活人。
要叶霄活着认帐。
真让他死在重牢里,就不是折磨,是违令了。
管事盯着牢里的叶霄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偏头吩咐看守。
「让丹房加一等。」
「温脉的加。」
「吊命的加。」
「滞血的也别少。」
验伤老者皱眉。
「滞血药再加,他恢复得更慢。」
管事冷冷道:「我要他恢复?」
验伤老者不说话了。
管事低头看向叶霄。
「叶阁主,丹可以给。」
「命也可以吊。」
「至於这副骨头还能不能用,就看你自己撑不撑得住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铁门外脚步声远去。
牢册上,叶霄仍是气弱、旧伤未愈、需续丹。
城主府更放心了。
写进牢册的一切,最後只会变成四个字。
伤势加重。
看守退下去传话。
丹房那边,很快会照着这四个字,再添一笔重料。
叶霄闭着眼,没再开口。
《山海覆罡法》再度运转。
锁罡链跟着细响,疼痛重新卷上来。
可骨里那口罡,也随之又沉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