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神色没变,乌木短尺却在掌心停住。
他看了叶霄一眼。
锁罡链扣着,右臂还在渗血,这人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脱身,只盯着供纸。
邢守川心里浮起四个字。
以身入局。
他的目光落回供纸第一行。
叶霄夜闯府属旧库。
没有天级镇城卫。
也没有黑炉。
乌木短尺停在他掌心,始终没有敲下去。
过了片刻,邢守川忽然开口。
「值吗?」
城主府管事皱眉看向他。
邢守川没有理会,只看着牢内的叶霄。
「几个无人问津的下城人,几个没根脚的上城人。」
「你是天级镇城卫,是星辰阁阁主,也是离榜覆罡。」
「再往前走,前程没人看得尽。」
他声音不重,牢道却更静了。
「何苦把自己搭进去?」
叶霄擡眼。
「你是想问,他们的命,值不值我以身犯险?」
邢守川没有否认。
叶霄看了一眼腕上的链环。
血顺着指节落下,在冷石上溅开一点暗红。
「若拿前程去称,几条命当然不值。」
文吏怔住。
城主府管事的眼神也微微一动。
叶霄声音很低,却没有断。
「可人命不该这麽算。」
「不能因为没人撑腰,他们就该被一笔抹掉。」
邢守川握着乌木短尺的手,慢慢收紧。
叶霄没再说话。
锁罡链继续咬住腕骨,逆罡反震还在筋骨里来回撞。他缓缓闭眼,借那一瞬黑暗,把喉间翻起的血味压回去。
……
镇城司派出去的两路人,很快先後回了信。
一路去了南墙旧库後巷,只远远看见府甲和护城司黑甲封巷。沈氏二爷身死的消息,已经压不住。
另一路去了护城司外院,听见的口径更乾净。
叶霄夜闯府属旧库,杀沈二爷。
卢行舟看完回报,指尖在原卷题名上停了一息。
天级镇城卫叶霄夜入南墙旧库案,涉南墙黑炉线。
下一刻,他提笔划去半行,重新落字。
天级镇城卫叶霄杀沈案,涉南墙黑炉线。
……
消息送进护城司重牢时,文吏的脸色比方才更白。
城主府管事一把夺过短笺,看完第一行,指节僵了一下。
邢守川接过,只看了一眼。
「镇城司临卷加题。」
牢内,叶霄睁眼。
邢守川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腕上的链上。
锁罡链还扣着。
血还在往下滴。
可镇城司的卷,已经动了。
邢守川擡眼看向叶霄,声音仍旧冷硬。
「天级镇城卫叶霄杀沈案,涉南墙黑炉线。」
他停了一下。
「你这一步,成了。」
牢道里静了一息。
叶霄喉间血气翻起。
这一次,他没有强压,任由那口血从嘴角溢出,落在牢中冷石上。
他擡眼看向邢守川。
「意料之中。」
城主府管事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冷,也很毒。
「意料之中?」
「叶霄,你是不是觉得,镇城司写上你的名字,你就赢了?」
他把短笺往案上一丢,纸边滑过墨砚,沾出一道黑痕。
「好啊。」
「让他们写。」
「他们写得越清楚,越绕不开一件事。」
管事俯身看着牢内,一字一句道:
「沈二爷,是你杀的。」
牢道里安静下来。
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
「黑炉可以另查。」
「死人可以另记。」
「可你这双手,先沾的是沈家的血。」
他擡手点了点叶霄腕上的链。
链环被他指节敲出一声冷响。
「镇城司要看,就让他们看。」
「看你怎麽被锁在这里。」
「看你这条右臂怎麽废。」
「也看你最後,还能不能握刀。」
叶霄没有擡眼。
管事偏头看向墙侧的狱卒。
「再紧一扣。」
狱卒下意识看向邢守川。
邢守川站在阴影里,乌木短尺垂在手边,没有出声。
狱卒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拧动墙上的锁盘。
哢。
锁罡链猛地收紧半寸。
腕骨处传来细密刺痛,叶霄右臂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又止住。
管事看见了,笑意更深。
「疼?」
「疼就对了。」
「你不是喜欢把自己写进去吗?」
「那就留在里面,慢慢等。」
他直起身,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链子不解。」
「先吊着。」
「别让他死。」
他看着叶霄,最後补了一句:
「让叶阁主好好想想,天渊城的规矩,是不是他拿命往里填,就能改的。」
叶霄仍旧闭着眼。
呼吸很轻。
血一滴一滴落在冷石上。
可从这一刻起,城主府每往他身上写一笔,镇城司就会往黑炉上多记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