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着。
叶霄认得那截青布。
陈守带来的半截袖布,就是从这个人手里送出去的。
这人在陈守口中已意外死亡,现在却出现在这。
老夥计看见叶霄,眼睛一下睁大,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声,又被布团死死堵回去。
炉边还有一个女人,被按在木案上。她腕口刚割开,血顺着细槽流进白瓷碗里,嘴被堵着,叫不出声,只有手指还在抖。
旁边药师皱着眉,低声骂了一句。
「别抖。」
「抖了,这一碗就浑了。」
按着她肩膀的人笑了一声。
「听话点,取完还能少疼一会儿。」
女人眼泪往下掉,却连摇头都不敢。
叶霄扫过活人、炉帐、炉牌、转运木牌,最後才看向沈二爷。
沈二爷顺着叶霄的目光看过去,笑意又慢慢稳住。
「难看吗?」
「看多了就好了。」
他走到木案旁,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块写着陈莺名字的木牌。
「她本来也有一块。血净,年纪合适,没大病。最难得的是,家里还有个哥哥。」
沈二爷擡眼看向叶霄。
「有牵挂的人,血里那口气,比死水好用。」
炉房里,有内卫低下眼。
沈二爷却像没看见。他把陈莺那块木牌夹在指间,指腹在留炉两个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哥找得越急,这口气越活。哭也好,求也好,人只要还有挂念,就好用。可惜,这麽好的药材,被你给带走了。」
他说完,把木牌随手丢回案上。
木牌撞到白瓷碗,发出一声轻响。
陈守攥着那截糖签守在伤房门口的样子,在叶霄眼前一闪而过。
叶霄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二爷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更深。
「怎麽,心疼了?」
「叶阁主,你救得了一个陈莺,救得了这一屋子吗?」
他说着,把手里的薄册往炭盆上一扔。
火舌卷住纸边。
「你来晚了。」
「帐要没了,人也快没了。」
「你又能如何?」
他说完,看了一眼木案上的女人。
女人腕口还在流血,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药师低声道:「二爷,这一碗浑了。」
沈二爷笑了一下。
「浑了就不要了。」
他擡了擡手。
「人也不要了。」
「入炉。」
按着女人肩膀的人立刻抓住她头发,把她往炉口拖去。
女人嘴里塞着布团,叫不出声,只能用脚跟死死蹬着地面。
血从她腕口一路滴下,在青石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红线。
叶霄动了。
脚掌碾碎地上薄冰,整个人直取炉边木案。
拖人的人低喝一声,刀锋出鞘,刀口浮出一层薄薄罡锋。那罡锋贴着刀刃震开,炉房里的炭灰被逼得往两边一散。
叶霄已经到了他面前。
沉黑长刀没有出鞘。
刀鞘上却出现一层护身罡气。
横撞。
砰!
刀刃上的罡锋被撞得当场塌碎,裂开的罡气反卷回去,震得那人虎口炸开,胸口也跟着一陷。人还没来得及惨叫,便倒飞出去,撞进炉边木架,木牌劈里啪啦砸落一地。
另一名内卫从侧面扑来,手中短钩直取叶霄腰侧。钩尖上的罡气细而阴,贴着衣角一划,便割开一线裂口。
叶霄左手扣住钩背。
五指一压。
护体罡碾下去,短钩发出一声刺耳弯鸣,钩尖紮进青石,石面裂出几道细纹。那人腕骨跟着错开,肩头刚要下沉,叶霄一脚已经踹在他膝上。
哢。
膝骨折开。
那人跪下去,额头正撞在血槽边,昏死过去。
叶霄没有停。
刀鞘反手一扫,按住女人腕口的药师贴墙飞出,後背撞在炉壁旁,喉咙里只剩抽气声。先前按女人肩膀的人刚要退,叶霄反手扣住他的脸,直接按进木案。
砰。
白瓷碗翻倒,血水沿着案边泼下去。
女人浑身一颤。
叶霄扯开她嘴里的布团,反手按住她腕口。
血很快浸红布面。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药瓶,拔开瓶塞,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女人疼得浑身一颤,血流终於慢了下来。
她猛地喘了一口气,眼泪这才涌出来。
叶霄道:「活着。」
女人抖着点头。
叶霄刀鞘一挑,震断老夥计身上的绳结。
老夥计摔在地上,嘴里的布团滚出来,第一句话便是:「炉後……有底帐……」
沈二爷眼神微微一动。
「叶霄。」
「你真以为青柳那晚,就算见过场面了?」
「那里只是血房。」
他擡手,点了点炉房。
「这里才是炉。」
「人进青柳,是女工。血到这里,才入帐。」
他看向刚被叶霄救下的女人,语气像在说一件药材。
「莲娘,是吧?」
旁边有人低声回道:「是。」
沈二爷笑道:「你看,她也有名。」
「可挂上炉牌之後,名字就不值钱了。」
他转头看向叶霄。
「你救了她。」
「那就让我看看,你还能救多少。」
他擡了擡手。
「炉牌入火。」
「底帐走後门。」
「老东西,封口。」
他这话一说完,炉後有人抓起几块木牌,停在炭盆上方。
另一个药师抱住黑册,脚尖已经转向後门。
角落里,一名沈家内卫擡起袖口,袖缝里露出一点黑芒,正对老夥计喉口。
人、帐、炉牌。
三处都悬着,只差一声落下。
叶霄眼神冷下去。
两个沈家内卫从炉房阴影里分开。
一人掌心扣着木牌,一人袖中夹着细针,站位一左一右,刚好卡住叶霄去後门和血槽的两条路。
沈二爷站在门下,没有退。
他指了指炭盆,又指了指炉後那扇小门。
「你顾人,帐就没了。」
「你顾帐,人就死了。」
「你回头找我,这里就烧乾净了。」
他看着叶霄,笑意很淡。
「叶阁主,你这种人最好算。」
「见不得活人断气。」
「所以这炉里,处处都是你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