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老三斗几人的名字。
林砚抱着帐册站在门内。
他看着药匣进伤房,看着货车进後巷,看着副本和钱袋一件件落到案上。
指节一点点收紧。
前几日写下的字,终於不再只是帐,而是落到了人手里。
……
伤房里,严泉已经站了很久。
他眼下全是青黑。
可第一只药匣打开时,他的手还是稳的。
封签撕开。
救命药的苦味一下冲了出来。
严泉只看了一眼,喉咙便滚了一下。
「压毒退热先煎。」
「续血护气跟上。」
「昏着的,先吊命。」
几个药童立刻动了。
铜炉点起。
药罐摆开。
热气很快从後廊往外冒。
黄小豆披着一件旧外袍,靠在伤房门边。
他脸还肿着,嘴角的裂口结了黑痂,脚上换了一双不合脚的新布鞋。
鞋是宝通货车里一起送来的。
有些大。
他看着那些药匣,一时没说话。
严泉回头看了他一眼。
「站那里做什麽?」
黄小豆立刻站直。
「我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严泉道:
「能站稳?」
黄小豆点头。
「能。」
严泉把一只空药碗递给他。
「那就递碗。」
黄小豆接过碗,眼睛一下亮了。
「是。」
这时,叶霄从门外走过。
黄小豆立刻停住。
「堂主。」
叶霄看了他一眼。
「药没丢。」
黄小豆愣住。
下一刻像是想到什麽,眼眶一下红了。
叶霄又道:
「做得好。」
黄小豆死死抱住药碗,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下次还能跑。」
严泉皱眉。
「你还想挨打?」
黄小豆擡头,咧了咧嘴。
「能把药跑回来,就不亏。」
伤房里几个伤户听见这句话,原本发白的脸上,都多了点气。
叶霄没有再说什麽。
他往前厅走去。
……
前厅案上,五只补帐袋摆得很整齐。
马武站在案前。
老三斗几人还没进来。
他们缩在门外,不敢踏过门槛。
荒狼过去说了两句。
老三斗这才带着李拐几人进门。
五个人衣角还沾着河街泥水。
看见前厅里的人,又看见案上的钱袋,脚步一下慢了。
老三斗先开口。
「叶堂主,我们白日搬货,不是图这个。」
叶霄道:
「我知道。」
老三斗嘴唇动了动。
叶霄看向马武。
马武拿起第一只钱袋。
袋子不大。
可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压得很实。
他走到老三斗面前,双手递过去。
「宝通欠你饭。」
「星辰阁记你功。」
「白日那一趟,没白扛。」
老三斗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敢接。
马武把钱袋塞进他手里。
「拿着。」
「这是宝通给的赔偿。」
老三斗低头看着钱袋上的名字。
三斗。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可那就是他的名字。
他这辈子替人扛过太多东西。
米袋,炭袋,木料,坏了的床板。
死人也擡过。
可从没人把他的名字单独贴在一只钱袋上。
老三斗喉咙堵了半天。
最後只挤出一句:
「谢堂主。」
叶霄道:
「谢你自己。」
「那袋米,是你自己扛的。」
老三斗眼眶发红,低头把钱袋攥紧。
马武又把另外四只发下去。
李拐接钱袋时,手抖了一下。
胡七低着头,不敢看人。
陈瘦子咬着牙,眼圈却红了。
罗二狗最年轻,抱着钱袋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前厅里没人笑他。
……
葛青藤一直站在院中。
药车送进来之後,他没有进伤房。
也没有坐。
他手里的木杖还沾着药灰。
虎口裂开的地方已经简单包过,布上仍旧渗着血。
他看着药进伤房,又看着宝通货车进後巷。
最後,目光落在叶霄身上。
「叶堂主。」
「不,叶阁主。」
叶霄看向他。
葛青藤缓缓低头。
「主药已经入伤房。」
「药师三人,药童七人,暂归伤房调用。」
「十日内,伤房用药不断。」
他说完,停了一下。
「但百草的帐,还没清乾净。」
前厅安静下来。
林砚擡起头。
叶霄看着他。
「你倒是自己提了。」
葛青藤握紧木杖,声音发哑。
「方守元死了。」
「沾帐的人,也已经清了一批。」
「可百草这块牌子,已经烂了。」
「老夫守主库二十年。」
「以为守住库门,就是守住百草。」
「可到头来,百草拿救命药做黑帐。」
「是老夫瞎了眼。」
院里没人说话。
葛青藤擡眼看向叶霄。
「所以,百草旧牌子,老夫不保。」
「剩下的脏帐,老夫亲自清。」
「沾过换药、减量、封口、打点、断命药的人,一个不少,全送镇城司。」
「没沾黑帐的药师、药童、下城散药线,还有主库里的药。」
他顿了一息。
「这些乾净药线,老夫愿一并带入星辰阁。」
林砚握着帐册的手猛地一紧。
宝通交的是仓口。
百草交的是药线。
葛青藤低头。
「若阁主不嫌老夫挡过路。」
「老夫愿替星辰阁守药线。」
叶霄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一眼伤房方向。
药气正从後廊往外冒。
里面有人咳了一声,又很快被药罐声盖住。
片刻後,叶霄看向葛青藤。
「可以。」
「百草旧帐,你清。」
「乾净药线,你带来。」
葛青藤低声道:
「老夫照办。」
叶霄道:
「那今日你便入阁。」
「任掌药供奉。」
葛青藤拄着木杖,缓缓低头。
「星辰阁掌药供奉,葛青藤。」
「见过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