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下城人,没有进朱雀街。
进不来。
上城门那一道凭引,挡住的从来不只是人,还有他们亲眼看这一战的资格。
可他们也没散。
上城门外,已经有人等着。
星辰堂门前,也有人等着。
旧街、河街、工寮的几处街口,天还没亮便聚了人。
有人冻得跺脚。
有人把手塞进袖里。
有人盯着上城门方向,眼都不肯眨一下。
他们看不见问武台。
看不见周承渊。
也看不见叶霄的刀。
他们只能等上城里传下来第一句话。
看得到的人,在朱雀街等刀落。
看不到的人,在下城等消息落。
整座天渊城,都被这一场战吊了起来。
镇城司的人守着界绳,铜钉一路钉到台前。
今日问武台,生死自负。
镇城司只记结果。
不救台。
这句话一传开,近台处原本还低声说话的人,全静了一下。
上了台,自己下。
下不来,也没人扶。
纪临江站在台侧。
青卷半开。
风一过,纸页轻轻翻动,又被他按住。
问武台昨夜被水冲过。
台面乾净了些。
可天太冷,石缝边缘结了一层细冰。
旧血痕被冰线压在里面,颜色更暗。
洗不掉。
也冻不住。
……
同一时刻,下城旧街汤摊前,炉火刚亮。
锅盖边缘凝着一圈白霜。
老摊主没有急着开张。
锅里的热汤咕嘟一声,白气往上冒。
几个下城汉子站在摊前,手缩在袖里,却没人先要汤。
他们都在看上城方向。
看不见朱雀街。
也看不见问武台。
可他们知道,今日那座台上,站着的是从下城走出去的人。
半大小子蹲在炉边,手伸到火旁烤着,小声问:
「叶堂主已经到上城了吗?」
老摊主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但他会到的。」
半大小子又问:
「那我们算看见了吗?」
老摊主看着炉火。
「算。」
「只要消息能传回来,就算咱们也看了一眼。」
这话不真。
可今日,汤摊边的人都愿意当真。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
锅里的白气被吹散,又重新冒起来。
几个下城汉子还站在摊前,谁也没说要汤。
……
朱雀街上,金灿灿也来了。
没人替她开路。
可她一出现,附近几处低声议论还是慢了半拍。
今日她外头披了一件雪白短氅,氅边压着极细的金线。
风一吹,白氅轻轻一翻,里面露出暗金窄袖武衣。
腰封收得利落。
乌发束高,只簪一支细金簪,露出一截白皙颈线。
冬晨灰冷。
她站在那里,那点金色便亮得人眼前一清。
她掌心缠着薄布。
腰间新换了一枚金算盘坠子。
新坠子很亮。
她手里还是一只小油纸包。
油纸半开,里面露出几枚糖渍果子。
她捏起一枚,咬了一小口。
糖衣轻轻裂开。
甜味还没散,她的目光已经落到问武台上。
今日这颗糖,她吃得很慢。
高楼上一名商会管事先站了起来,笑着让人掀帘。
「金小姐,楼上还有暖位。」
旁边一名上城世家子弟也跟着开口:
「我这边视线最好,金小姐若要观台,不妨上来。」
又有人让随从捧了手炉下来。
「金小姐,晨风冷。」
话都说得很轻。
殷勤却一点不少。
金氏嫡女。
前一任临渊龙门榜首。
哪怕青卷已经改名,她站在这里,依旧没人敢真把她当败者看。
更何况,败了不代表她不强。
前两日那一战若换成场中其他任何凝罡,别说赢,连她三手都接不住。
金灿灿没有上楼。
也没有接手炉。
她只把油纸包在指间轻轻一转。
「太远。」
她笑了一下。
「我要看刀。」
这句话一出,几处雅室里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她站在台侧不远处。
周围几人识趣地退了半步。
有外城来的年轻武者看见她掌心薄布,忍不住压低声音:
「这就是前两日败给叶霄的金氏小财神?」
旁边人脸色一变,立刻瞪他。
「少说两句。」
「败了也是金灿灿。」
「你上去,连她一掌都接不住。」
年轻武者喉咙一堵,不敢再开口。
金灿灿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脸上也没有恼意。
她只看着问武台。
有个上城世家子弟凑近半步,笑得很殷勤。
「金小姐放心。」
「叶霄前两日只是侥幸赢了一场。」
「今日周少主一到,他那点风头,怕是一刀就没了。」
他声音不高,却刚好够附近几人听见。
「到时候,也算替金小姐出一口气。」
金灿灿齿间的糖衣轻轻裂开。
可她没有嚼。
附近原本想附和的几人,声音全咽了回去。
金灿灿终於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嘴角还带着一点糖渍果子的甜意,眼神却清亮,半点笑意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赢了我的人,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