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下堆着麻袋和空药筐。
药草味、马汗味、湿泥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层层吹过来。
到了外庄药驿,几支队伍开始分路。
护药队停下补水。
第二项清猿队有人绕去侧路。
有一支凝罡队伍没有停,直接往南岭药路深处走。
祁月霜没停。
叶霄也没停。
过了外庄药驿,路就不一样了。
官道渐渐窄下去。
南岭药路贴着山脚往里收。
车辙变浅,草叶变密,两侧树影一点点压下来。
药味淡了。
兽腥味却重了。
药车走得慢了。
驮马也开始喷鼻。
再往前,山雾从林间垂下来。
一缕一缕,从树根、石缝、枯草下往外钻。
几匹马几乎同时停住。
牵马的武者骂了一声,用力拉缰绳。
马却往後退,蹄子在泥地里刨出几道深痕。
後方一辆药车也慢慢停下。
车轴响了一声。
这一次,没人再催。
因为前方的白雾後,就是寒骨岭。
岭口外,已经有人先一步停下。
有人牵着快马,马鞍上还挂着未乾的汗。
有人背着药篓,站在雾边,一步也没往里迈。
那些人没有交谈。
只是看着前方那棵老树。
树上,钉着几样东西。
白雾从树後垂下来。
树上的东西还在风里晃。
一块雷翼武馆的腰牌。
一枚药行护牌残片。
还有半截看不清来路的木牌。
血顺着牌角往下渗。
被雾一浸,颜色发暗。
树下没有屍体。
没有兵刃。
只有几道拖痕,从树根一路没入白雾。
一名药行护卫盯着树上的东西,脸色白了些。
「雷翼武馆的腰牌。」
「药行护牌。」
他看向最後那半截木牌,声音更低。
「这块……看不出是哪家的。」
叶霄看着树下拖痕,没有说话。
祁月霜走到树前。
她没先看血。
短刃一挑,挑开爪痕边缘翻起的木屑。
爪痕很深。
也很稳。
她道:
「不是乱杀。」
那名药行护卫忍不住问:
「那是什麽?」
祁月霜收回短刃,目光落在树下那几道拖痕上。
「路标。」
那人一怔。
祁月霜道:
「给活人看的。」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没再问。
寒骨岭口往里,有三条路。
左路最乾净,草叶上只有雾水,连断枝都少。
中路血痕最重,像有什麽东西被一路拖进去,泥土都被磨开。
右路最不起眼,旧猎痕压在草根底下,树根旁有几枚浅脚印,却没有明显兽腥。
先到岭口的几支队伍,都停在雾外。
「走中路。」
「血在那边,人肯定被拖进去了。」
「左路乾净些,先绕过去。」
「乾净?这种地方越乾净越不对。」
「右路那点旧痕算什麽线?走那边不是白绕?」
争了几句,声音低下去,还是没人先动。
叶霄没参与争论。
他的视线,只落在中路那道血痕上。
祁月霜已经走到左路前,短刃挑开树根旁压实的草泥。
表面很乾净。
底下却有翻动的新痕。
她道:
「左路被清过痕。」
叶霄道:
「中路,是故意留给活人追进去的。」
几名武者脸色微变。
叶霄没再解释,迈步走向右路。
一个老猎手皱眉开口:
「叶堂主,右路没新痕,追不出路。」
他年纪不小,背着猎弓,腰间挂着几只旧兽耳,一看就是常年进山的人。
这话不算挑衅。
只是提醒。
「寒骨岭不是问武台。」
「猿群不会站在那里等人砍。」
旁边几人没开口,可都觉得老猎手这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叶霄停了一下。
「它想让人看的,才会摆在明处。」
「它不想让人看的,才可能是路。」
老猎手眉头皱得更紧。
这话不合山里找路的老规矩。
可左路被清过痕,中路那道血又拖得太直。
两条路,都像故意摆在眼前。
山里最怕的,就是这种路。
祁月霜看了叶霄一眼,拇指抵住鞘口,也走向右路。
几支队伍站在原地,没人立刻跟。
雷翼武馆那边有人盯着中路血痕,脸色发青。
树上钉着雷翼腰牌。
血又一路拖进中路。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们都不能当作没看见。
「走中路。」
那人咬牙道:
「先找人。」
他带着两名武者,先往中路去。
也有人看向左路。
「左路至少乾净。」
那队人绕向左侧,很快被白雾吞了半截身影。
老猎手站在原地,手指在弓弦上压了压。
他看了看中路,又看了看叶霄和祁月霜的背影,低骂一声。
「跟远点。」
他压低声音,对身後几人道:
「别踩他们的脚印,贴右侧草根走。」
「前面一有动静,立刻退。」
说完,他才带着自己那队人,隔着十几步,跟上右路。
其余几支队伍也各自散开。
到了这一步,谁都不敢把命全押在别人的判断上。
右路很窄。
越往里走,白雾越低。
药路被草叶和山藤吞了一半,脚踩下去,泥水会从草根底下冒出来。
风里只剩湿冷兽腥。
第一声猿啸,从前方传来。
第二声,在左侧山腰。
右路後方,一名武者刚要转头,第三声猿啸已经从来路雾里响起。
刚才还能听见的脚步声、低语声,不知何时都没了。
叶霄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岭口那棵老树,已经被白雾遮去大半。
树上那几块腰牌、护牌和半截木牌,还在雾里晃。
叶霄看着那几块牌,眼神冷了下来。
南门外,人把猿王写在榜上。
进了寒骨岭,有东西先把人的牌钉在了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