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看着封铅上的半个灯号。
「这个半号,能找到对应的帐?」
杜玄照点头。
「能。」
「光看帐,只知道帐被人动过。」
「现在有了这个半号,才知道要查哪一趟车。」
他说完,把几份残页铺开。
先是押运册残页。
残页烧得厉害,边缘一碰就掉灰。
大半字迹都没了。
只有一页,还剩两个灯色标记。
白。
黑。
白字旁边,还残着半个灯号。
杜玄照指着那个半号,道:
「和封铅上的半号,正好接上。」
「这趟夜运,走的是白灯。」
叶霄看着那个白字。
他想起山背那盏灯。
也想起死在车底的押运人。
那人舌断血干,却在车板下留下两个字。
灯。
引。
杜玄照抽出那页旧规残纸。
纸页很旧,被矿油浸得发硬。
夜运那一栏上,有一行旧墨。
夜车不认脸。
白灯入库。
黑灯过号。
叶霄看着那行字,眼神沉了沉。
山背那盏灯,是让查案的人追错路的。
真正引车的,不是山背那盏。
是照旧规挂出来的白灯。
杜玄照点了点「白灯入库」四个字。
「按旧规,白灯该引车入砂库。」
他说着,把押运侧线残页推到叶霄面前。
残页上记着废砂棚到砂库之间的几处夜灯桩号。
前几处都被灰油糊住,看不清。
只剩最後一处,还残着半个号。
西北旧矿门。
杜玄照又点了点押运册白灯栏。
「可这趟车看的白灯,不在砂库门前。」
「在西北旧矿门。」
屋里安静下来。
叶霄看着那半个灯桩号。
很小。
可就是这一点残号,把整条路钉歪了。
叶霄道:
「所以真车没进砂库。」
杜玄照道:
「被白灯引去了旧矿门。」
他又点向旧规残纸後半句。
黑灯过号。
「白灯给车认路。」
「黑灯给帐留凭。」
「车跟白灯走,帐按黑灯记。」
「车和帐一分开,砂就没进砂库。」
说着,他把焦帐残页翻过来。
残页下方还剩一行被火边咬过的字。
已过号。
待补库。
杜玄照道:
「已过号,是帐上说车已经过了砂号。」
「待补库,是帐上先挂一个缺口。」
「只要明早卯时清灰,午时封帐。」
「这个缺口,就能从待补库变成已入库。」
叶霄眼神冷了下来。
杜玄照继续道:
「空砂库会变成失火损耗。」
「失踪押运会变成山道遇匪。」
「黑灯那笔过号,就能变成补库的理由。」
「再往後,正砂换个乾净名字,就能重新进镇城司库额。」
他说到这里,银签停住。
屋内只剩远处炉火的闷响。
叶霄彻底看明白了。
灰一清,空库就成了火损。
帐一封,那批正砂就会被洗成另一笔乾净帐。
叶霄拿起刀。
「走。」
杜玄照收起残页,封回证袋。
「去哪?」
叶霄道:
「去看那盏把车引走的白灯,到底挂在哪。」
……
街上人少了。
炉火没有少。
黑炉城的夜被炉烟压着,矿灯一盏一盏挂在街边。
灯下全是灰。
两人赶到城西北侧门时,护城司守夜的人立刻拦了上来。
叶霄亮出腰间令牌。
杜玄照递出案纸。
守夜护城卫脸色僵住。
案纸上,城门换封车已经入卷。
护城司姓名、腰牌、值守号,也在卷上。
这时候再多拦一句,就是把自己往卷宗里送。
他低头让开。
杜玄照没有立刻走。
「开门人。」
「值守人。」
「出城时辰。」
他一项项写下。
「这道门今晚谁开过,谁都要留名。」
护城卫脸色发白,不敢多说。
城门打开。
山风从门缝里压进来。
比城里的风冷。
可冷风里,还是有炉灰味。
黑炉城建在矿山旁。
城外山道被车轮压得很深。
一条条车辙从城门外分出去,爬向山腹。
杜玄照蹲下看了一眼。
「正路车辙重。」
「废矿线车辙浅。」
叶霄道:
「浅,不代表没有车走。」
他走向一条偏路。
那条路被碎石和枯草遮了半截。
路口立着一根旧灯桩。
灯已经灭了。
灯罩被烟燻得发黑。
可内沿还残着一圈被烟燻黄的白漆。
杜玄照用银签挑了一点灯油。
油还黏。
不是旧油。
他没有急着说话,又绕着灯桩走了一圈。
偏路上的车辙不深。
但有几处碎石被碾碎,断口还新。
路边枯草也被车轮压折,草茎里还带着湿痕。
车走过。
而且不是很久以前。
叶霄看着那根旧灯桩。
「引走押运车的白灯,就挂在这里。」
杜玄照道:
「入库车,不该走废矿线。」
叶霄道:
「所以这里,才是他们想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