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家主慢慢端起茶盏。
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看着盏中那点晃动的冷光。
半晌後,他问:
「屍体呢?」
眼线的脸色更白:
「还在码头。」
「叶霄让人当众记了一切,东西也都封了。」
「还有一份抄录,要送去镇城司。」
这句话落下,张家家主的脸色终於沉了下去。
几名长老也没人再坐得住。
若张景崇死在别处,张家还能遮。
可他当众死在内河码头。
这就不只是死人。
是证。
一名长老压低声音:
「那份抄录,不能进镇城司。」
张家家主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堂外。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晃之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脚步踏过青石,整齐得发冷。
屋里所有人同时擡头。
下一刻,外头有人低喝:
「镇城司办案。」
「张家今夜涉内河码头伏杀镇城卫。」
「前後门封锁。」
「院中人等,原地候问。」
「敢走者,以抗令论。」
「封门。」
最後两个字落下,张舟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乾净。
他曾经站在星辰堂,对着叶霄说过——下城的刀再狠,也挡不住上城的手。
可今夜,叶霄不只挡住了。
他还顺着张家伸出去的那只手,把整座张家都拽到灯下。
门外,脚步声踏上石阶。
一步。
一步。
一步。
每一声,都像踩在屋里这些人的心口上。
张家家主缓缓放下茶盏。
茶盏落案。
很轻。
可张舟听得眼皮一颤。
张家家主擡头,看向门外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影子。
镇城司的人已经来了。
比他想得都快。
……
黎家内宅那边,灯同样亮着,却显得更乱。
张家那边,至少还有家主坐在上首,能压住一屋子的气。
可黎家这边,上首那把椅子,是空的。
正堂里,几名族老和管事挤在一处,谁也没坐稳。
有人披着外袍赶来,腰带都没系紧。
有人刚扶住椅背,听见「家主死了」四个字,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没人先开口。
黎伯川死了。
黎承烈也死了。
一个坐得住堂上。
一个压得住外头。
黎家平日里撑着门面的两根顶梁柱,今晚都断在了码头。
堂中那几盏灯晃着。
火光落在上首那把空椅子上,冷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族老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家主……真死了?」
没人答。
也没人敢答。
管事忍不住看向上首那把空椅子,声音发飘:
「那现在……谁来拿主意?」
这句话一出,堂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谁来拿主意?
谁敢拿这个主意?
家主死了。
二爷也死了。
一名年纪大的族老脸皮抽了抽,声音发涩:
「镇城司那边……已经到哪一步了?」
旁边管事下意识接道:
「要不要先往内署递话?」
「外宅那几条线,也得立刻……」
话才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已经晚了。
撑门面的两根柱子已经断了。
屍体还摆在码头灯下。
这个时候再递话、再断线,就不是补救。
是把手伸到镇城司刀口上。
堂里又安静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轰然一震。
火光先一步透过窗纸,照在上首那把空椅子上。
下一刻,外头一声高喝,直接压进了堂里:
「镇城司办案!」
「黎家涉内河码头伏杀镇城卫。」
「封门!」
「今夜在宅之人,一个不准走!」
最後那句落下,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堂里最後一点侥幸。
正堂里,一瞬间死静。
那名先前开口的管事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另一名族老腿一软,扶住椅背,才没当场跌坐下去。
有人还想说「去请人」。
可想起黎伯川和黎承烈的屍体还摆在码头,那句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今夜这事,不是谁来就能压下去的事。
院外火光一晃。
镇城司的人影,已经透过门窗映了进来。
冷硬,笔直,像一排已经架到门口的刀。
堂里所有人这才真正明白。
今晚死在码头边的,不只是黎伯川和黎承烈。
还有黎家那块原本还能遮风挡雨的门匾。
从这一刻起——那块门匾,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