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映着一张张冻裂的脸,把每一道裂口、每一道旧伤都照得清清楚楚。
叶霄照例先往角落走。
断腿老匠坐在半截立柱旁,膝下空着一截裤腿。磨刀架边上的磨石泡在水里,水面结着一层薄冰。
叶霄把几把缺口菜刀放下,又顺手把那层冰敲碎:
“老匠,水冻上了。”
老匠“哼”了一声,刀背依旧压得稳稳的。
其实他刚才远远就看见叶霄过来了。
只看一眼,他眼皮就抬了抬。
这小子走路的步子,比昨天稳得太明显了。
“你腿不软?”老匠忽然问。
叶霄一怔:
“不软。”
“比昨天还稳一点。”
他其实也说不清到底哪里变了,只是同样一步踩下去,膝弯、脚踝都更顺,落地也更实,比昨天省力得多。
磨刀声一下停了。
老匠眼皮抬得更高,目光直直压了过来:
“你再说一遍。”
叶霄只好重复:
“比昨天还稳。”
老匠眼神顿时利了,跟老刀翻出刃口一样:
“昨晚,你站了多久?”
“两个时辰。”
铁刀“咣”地一声,在磨石上颤了一下。
周围几个人偷偷抬头。
有人低声嘀咕:
“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第一次站桩,谁能站那么久。”
老匠盯着叶霄,足足盯了三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就你这底子?”
“第一次就站两个时辰?”
“你当老子这辈子没见过站桩的人?”
叶霄张了张口,却解释不了。
老匠把刀往旁边一放:
“走两步。”
叶霄照做。
步子沉,不虚。
老匠指尖在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得发闷。
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似地咕哝一句:
“要么背后有人兜着。”
“要么,这身子有点邪门。”
这句太轻,叶霄没听清。
老匠吐出一口浊气,又重新把刀按回磨石上:
“桩功给你了,怎么练,是你的事。”
“撑得住,是你命硬。”
“撑不住,也别怪谁。”
他说着,磨刀的动作更快,话却更冷:
“但你给我记住,桩功是往骨头里砸血。”
“没吃食,没药,你这种身子,一个时辰差不多就是极限。再多站半柱香,都是找死。”
“我见过有人站过头,当场就吐了血。”
“也见过人站一个时辰,第二天连床都起不来。”
“还有人硬撑过去,看着像进一步了……没多久,人就彻底废了。”
老匠声音粗涩,磨得人心里发冷:
“那人后来还活着。”
“可每到夜里,腿就自己抽着往地上跪,连练武两个字都不敢再听。”
他抬起眼,盯住叶霄:
“别以为能多撑几息就是本事。”
“撑过头,就等着被人抬出去。”
叶霄点头:
“我记住了。”
他明白,在哑巷,异样会先招祸。
可他没想到,自己已经把真正的时辰往短了说,还是惹了侧目。
就在这时,工寮冰道那头忽然炸起一阵吆喝:
“小心!”
一摞刚出窑的铁胚在冰上打滑,“哗啦”一串,整摞朝旁边一名少年侧翻过去。
那少年想躲。
可脚下先是一滑,又一绊,身子反倒朝铁胚那边栽去,脸色当场白透了。
这一下砸实了,必死。
叶霄和那少年一起抬过铁胚。
那少年平时话不多,却肯干活。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叶霄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腰胯一沉,脚下落根。
昨夜站桩时,那股从脚底一路往上顶的劲,几乎是本能地被他踩了出来。
也就在这一瞬。
他终于确定。
昨夜那点苦和痛,没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