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他替学生垫上半句话,都会改变这场谈话的分量。
“薛主席,我这里有个对应处。”
宋远举起手,声音有些紧。
得到示意后,他把稿纸转过去。
“三份供词里,每个人都在争受害者的位置。
多伐把自己放进被迫决斗的处境,真砂把杀人的缘由压在丈夫的眼神上,书生则用自尽保存尊严。”
他指向刚整理出的三栏记录。
“现有材料下,判词采信任何一份,都可能替那个人的自利叙事盖章。”
“可死者总得有人管。”
薛弘川没有让问题滑开。
“当然要管。”
林阙接了过来。
“凶器在哪里,遗言怎样传到樵夫口中,几份供词为什么对不上,这些都得继续问。暂时查不清,真相也不会因此轻一分。”
他用指腹压住稿纸起翘的边。
“文章停了,追问可以继续。
读者还记得那把刀,还惦记哪句话出了漏洞,死者就还欠着一份没有被结清的账。”
“可一份清楚的判词,能让他得到安息——”
“薛主席,写下‘安息’很容易。”
林阙说完,停了停。
“抱歉,打断您了。”
“往下说。”
“给凶手一个名字,再安排伏法,只要前面埋几处伏笔,结尾就会很痛快。”
桌边安静下来。
“读者松了口气,作者收好了故事。
可如果那份确定只能靠作者额外塞进来的证据维持,死者也就跟着承担了一个任务:用他的死,证明这场审判足够漂亮。”
林阙看着书生的供词。
“我想把他留在那儿。有人确实死了,可眼下这些说法还配不上他的死。”
柳作卿将杯盖扣了回去。
没有拧紧。
宋远低着头,把“确定性”单独打在下一行。
他先前也追着凶手跑,此刻再看末页那片空处,手指竟有些发涩。
“轻易定罪,读者会得到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林阙继续道。
“坏人能认出来,真相能抓在手里,只要等到结尾,错乱的事情就会各归各位。”
“现实里常常等不到。”
“所以我得谨慎。不能为了让读者舒服,先替那个死去的人接受一份证据不足的交代。”
薛弘川点了点头。
他再翻稿子时,跳过了供词,直接翻到末页,拇指在纸上摩了两下,
随后把先前夹在旁边那张写着“裁决缺失”的便签揭了下来。
纸背发出轻响。
“行,至于这种写法究竟对不对,留给以后争。”
他把便签折起,收进掌心。
林阙刚松开压纸的手,薛弘川却又将稿子推了回来。
这次推到他本人面前。
“有人可能把三份供词套进文坛的争执,再指着县令问,你究竟在说谁。那种指认得由他们拿证据。”
“可文章里的每一处取舍,仍会有人追着你问。”
薛弘川看着林阙。
“到时候,你是否能承担得起这份留白带来的责任?”
……